程遐眼见着自己所率的救援兵马离营寨越来越近，兵力却越来越少。
从出发时的一万骑，到被疾风营反复削了四轮之后，能跟着他跑到这里的，只剩六千出头。
那支轻骑就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嗡嗡地围着，叮一口就走，走了又来。
他试着追过，追不上。试过不理，不理就继续被削。
他只能咬着牙往前赶，指望进了大营就能喘一口气。
可就在他离营门还有几里地的时候，那支苍蝇一样的疾风营忽然不围着他转了，齐刷刷地朝南边奔去——那是石勒本阵的方向。
“这群苍蝇终于走了。”
程遐长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又提了起来，“可他们想干什么？”
他勒住马，回头往南看。
只见那支轻骑冲到石勒本阵前方，兜了个圈子，没有停留，又掉头朝自己这边冲回来。
而且是以最快的速度，直直地往自己前面插，好似前面不是己方的营地，而是对方的。
程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想去营门？”
他来不及多想，猛扯缰绳，对着身后喊道，“偏右！绕开他们！快！”
他带着队伍偏转方向，往营门东侧绕。可疾风营比他们快得多。
第一轮冲过来，贴着外侧放完弩箭就跑了。程遐带兵追了一阵，完全追不上，还耽搁了回营的时间。
正在他焦躁地计算着还有多久能到营门时，南边传来了号角声。
“呜——呜——呜——”
那是撤退的号角。程遐愣住了。
他勒住马，慢慢转身，往南看去。石勒本阵的方向，烟尘正在往北移动。
石勒的大旗没有往营寨方向来，而是直直向北。
那是漳河的方向。
程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怎么回事？难道主战场上有什么变故？将军怎么不回营，反而往漳河去了？”
他正在驻马观望，前方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了喊杀声。
他猛地转头，只见那支疾风营已经到达营门之外，正朝营内射箭。
而营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支步兵，正卡在营门内外之间，和守营的士兵绞杀在一起。
箭矢从营门两侧往里灌，守营的士兵一排排倒下。
程遐看着那支堵在营门前的步兵，看着那些灰色的短褐和脸上的黑绿迷彩，脑子里猛地炸开一个念头——这乾国，从始至终都在打大营的主意。
打营内粮草辎重的主意。
他们一步一步把己方拉入不利的局面，就是为了这个。
再联想到石勒的号角不是回营，而是往漳河，程遐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堵在营门外来回奔行的疾风营，又看了一眼石勒远去的方向，咬碎了嘴里的牙。然后他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带着本应回营救援的兵马往漳河方向去了。
时间退回半个时辰。
那时张安在营内放完火、制造完混乱之后，就带队退了出来。他没有在营内恋战。
特战营不是用来打乱仗的，八百人放在上万人的营地里绞杀，那是拿宝贝去填泥坑。
他带着人退出营寨后，没有走远，而是埋伏在了大营正门外不远处的一条排水浅沟里。
所有人都趴在沟底，身上盖着杂草和泥土，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在等。等疾风营回来。
等战局出再变化。等下一个机会。
特战营是为战略为战术服务的，陛下只会给大方向，只要出了营地全是由他作主。
当疾风营从南边退了回来，当撤退的号角声从远处响起，张安从沟底抬起头，眼睛里亮得吓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八百兄弟，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兄弟们，陛下虽不让我等打这种固定防御战，但此时已到此战关键时刻。”
“我们必须阻挡敌人回营。只要没了营内粮草，敌人必自乱。”
他顿了顿，然后从沟底猛地站起来，连弩端在手里，声音炸开，
“华夏儿郎，奋勇无敌！”
八百人从藏身的浅沟里同时冲出来。
他们冲向营门，对准正全神贯注盯着疾风营方向的守营士兵就是一阵连弩。
营门处的守军本来就只有一千人，且都不是精锐，营内的大火已经让几千守军疲于奔命，守门的这一千人也分了大半去救火。
剩下的几百人，被特战营几百把连弩近距离突袭，一轮箭雨下去，倒下了一大片。
守门校尉刚拔出刀想组织反击，第二波弩箭又到了。
他身边的旗手被射穿了喉咙，旗子歪倒，砸在旁边的火盆上，火星四溅。
营内守军乱作一团。
张安带着人已经冲到了营门内侧，一部分人架盾挡住从营内赶来的援兵，一部分人开始往寨墙上爬。
特战营的攀爬本事是在太行山里练出来的，寨墙对他们来说跟平地差不多。
就在这时，牛勇带着疾风营到了。
牛勇本想在营前兜一圈，再倒回去拦截程遐。
可刚靠近营门，就听到了后方传来的撤退号角，然后就看到了张安带着特战营正往营门上冲。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张安这家伙胆可真大，直接埋伏在营门外。要是他不冲出来我还不知道。看他这样子，是想拿下营门啊。”
他一夹马腹，带着疾风营的骑兵跨过营门前的浅沟，从营门前打了个旋，连绵的弩箭飞向那些还在抵抗的守军。
跑过之后，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张安的声音：“好兄弟，够意思！这里有我！”
牛勇没有回头。
他带着队伍继续顺着寨墙奔行释放弩箭，把寨墙上站着的守寨士兵一个个射下去。
等他再次转向，回头看时，特战营的兄弟已经有大部分爬上了寨墙。
有了寨墙之利，张安那八百人守着营门完全没问题。
自己要做的，就是继续阻挡其他兵马靠近。
想到此，他再度拨转马头，朝着程遐的方向追去。
程遐正带着残兵往漳河赶，远远看到疾风营又追了上来，再看一眼营门上已经插上了乾国红蓝旗，气得破口大骂：“真是不当人子！”
主战场上，那支被虎豹营第一轮冲散的骑兵，正惊恐地看着那支重骑兵划了个弧线，再次向自己冲来。
石虎已经死在了第一轮冲击中。
下面的各校尉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带着麾下加速逃离。
忽然听到了撤退的号角声。
几个还活着的校尉连忙拨转马头，带着剩下的骑兵朝石勒的方向奔去。
可他们的马已经跑了一上午，又经过一轮对冲，早就没了力气。
而庄重的虎豹营因为穿过敌阵、又在敌人步兵阵外转了一圈，再加上重骑兵本身速度不快，当庄重再度准备冲向他们时，已经被拉开了两三里的距离。
他看着越跑越快的敌人，无奈地慢慢减速。
再追，马就要垮了。
被保护在正中间的唐煜听到了号角声，又感觉队伍正在减速。
他直起身子，看向前方及周边。
牛勇和呼延肃已经把敌人那一万步兵围了起来，杜小满正带着步兵玩命往前跑，像是要靠两条腿追骑兵。
整个战场的情况一目了然。
他迅速下令：“须卜已，带着除虎豹营外其余骑兵，给我追。”
“最大限度的杀伤敌人。”
“马奎，你也去。朕这里有庄重，没事。”
“让杜小满直接去敌军大营。”
“给我完好的拿下敌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