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引着众人进了原石勒的中军大帐。
帐子大,陈设却粗。
长案上还摊着石勒未及收走的舆图,一角被火燎过,卷了起来。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靠柱子,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禁卫军的人端来水囊和干饼,又不知从哪儿翻出几坛没烧掉的腌菜。
唐煜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把干饼掰开,夹了一筷子腌菜递到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先给大家弄点吃的。咱们边吃边说。”
他看了一圈这些疲惫的脸,有的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有的胡子茬上还挂着泥。
他又喝了口水,“邺城外那一万敌步兵,收降了七千人。”
“我已让牛黄把这些降兵押进城看守。牛将军那八千步兵伤亡一千余,还有六千多,加上城里两千人,看押这七千没问题。”
“时间有限,不等密书处逐项统计了。你们自己都说说各部的情况。”
庄重先开口。
他把头盔摘了放在脚边,露出被汗水浸透又干了之后打结的头发,声音很稳:“陛下,”
“与石虎那两万骑对冲,虎豹营损失五百人。另有近百人伤重,伤好后只能退役。”
他没有多说。五百人,将近虎豹营的三分之一。
这些重骑兵是丁元化在马场里花了五年才培育出来的,人都是从全军里一遍遍筛出来的。他心疼,但脸上没有露。
林充接着说:“臣所部在漳河畔之战伤亡八百,此战又损失五百,尚有能战者三千七百。”
须卜已道:“臣部能战者三千五百。”
刘能接过话头,他平时嗓门最大,此刻也压着:“臣部此战损失千人,有部分伤者需要休养,能战者三千五百。”
唐煜看了他一眼。刘能那部在与石虎对冲时处在队列外围,伤亡自然最大。刘能没多说,但唐煜知道。
马奎道:“禁卫军折损两百余。从盛乐等地调来的兵马,步兵没损失,骑兵损失了一千骑。”
呼延肃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惭愧:“陛下,臣所率五千骑未能真正一战,尚全军完好。臣惭愧。”
唐煜挥了挥手:“不必如此。你的五千骑是预备队,留给你的是最重的责任——在关键时刻堵口子。这次没用上,是好事。”
他看向杜小满和牛勇。
杜小满苦着一张脸:“陛下,臣这部没损失,但兄弟们怕是得休息一天才能走得动路咯。”
唐煜没好气道:“苦着脸干啥?”
杜小满摇头叹息:“从出城跑到这里,腿跑软了,结果一点战绩没拿到。”
唐煜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是之前和方正搭档了一段时间,嘴皮子学溜了。”
方正站在后面翻了翻白眼,心说这关我什么事。
两人这一来一往,帐内几个老将都低头暗笑。呼延肃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惊诧。
他在虎牢关时,上下之间哪有这样说话的?主官就是主官,下属就是下属,一句错话都不敢多说。
可这乾国,皇帝和将领之间能这样互相打趣,偏偏这些将领还一个个服服帖帖。
牛勇嘿嘿笑着接话:“陛下,臣这部人马都没事,就是弩箭消耗大。马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出动。”
唐煜点头:“那就好。明天你确实得动起来,不能让石勒走得轻松。”
唐煜又看向须卜已问道:“从你们追击的情况看,石勒还剩下多少骑兵?”
他低头想了想,又看向牛勇。
牛勇道:“那程遐所率一万回援骑兵,如今仅存不到七千。”
须卜已合计了一下后道:“那跟着石勒退走的,至少还有近三万骑。我们后续追击没有多少实质战果,只是让他们更不惜马力而已,人员基本没伤亡。”
唐煜叹息道:“那石勒骑兵主力仍在。这一战虽胜,但未到伤筋动骨。”
密书处的人端了热汤进来。
唐煜招手:“都吃,边吃边说。”
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喝了一口,转向王石:“你那部怎么样?”
王石起身道:“陛下,臣部只损失百余人,不过重弩有损失。”
唐煜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算——此战乾国损失骑兵五千余,虎豹营几乎折了一半。
现在能动用的骑兵还有差不多三万骑。
步兵损失较少,牛黄那里稍多些,总计也才两千左右。
牛黄那边不能动,需要守卫邺城,看押七千俘虏。
牛勇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哦,陛下,这营内还俘虏了五千多人。”
唐煜一愣:“营内降兵?”
牛勇道:“是,张安压下去的,后来又收了两千多。加起来五千余。”
唐煜点点头,没再细问。
他端着碗走到舆图前,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递给旁边密书处的人,目光落在从邺城到襄国、再从襄国到幽州这片区域上。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唐煜盯着舆图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骑兵作战,我方在有重骑的情况下,仍然打成一比二的战损。”
“可见石勒确实非常强。他骑兵损失未到伤筋动骨之地。所以——”
他指向邺城到襄国的那条路,“明日,牛勇。”
牛勇站起来。
唐煜道:“我将营内所有弩箭都分配给你。你紧咬着石勒,尽最大可能杀伤。”
牛勇把碗往案上一放,精神抖擞:“陛下放心,这我拿手。”
唐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石勒是出了名的骑将。你不可大意。”
牛勇收起了嬉笑,正色点头。
唐煜又看向其余人:“其余除禁卫军外的骑兵,由须卜已、刘能一路,呼延肃、林充一路。”
“你们四人带上营内粮草慢慢前行。我要你们从左右两路,将襄国周围的物资全收走,百姓全迁走。”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站起来行礼。
唐煜接着说:“我会率禁卫军、坦克营、虎豹营,以及王石、杜小满,还有此营俘虏的人员——到这里。”
他指了指靠近襄国的一处位置,“我会在这里展开屯田,看住石勒这头猛虎。”
“而你们四人,以及从雁门往这边进攻的卫雄,一起将襄国围起来,慢慢收拾其他地方。”
“针对石勒的方针,总的来说,就是将他的中枢与其他地方隔绝开来,慢慢解决。”
呼延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站起来,拱手道:“陛下,我军现有兵力不输石勒,且有此战大胜之威。为何要这样慢慢地打?何不一鼓作气进攻襄国?”
唐煜看向众人。
年轻一代的张安、杜小满脸色坦然。庄重、须卜已等老将虽然习惯性地准备执行,但也露出了一丝疑惑。
唐煜走到案前,指了指刚才自己吃过的那个空碗,吐出两个字:“没粮。”
两个字,让帐内除了方正和参谋部的几个人外,其他人都有一丝诧异。
没粮,为什么急于发动这一战?
唐煜道:“年初得到消息,石勒已快平定段部,也在收服青州。”
“去年又与南边交战。”
“要是这两个地方平靖,那他散在各地的兵马就会集中起来,近二十万大军。所以我们需要在他兵力分散的这个空窗期发动战势。而现在——”
他顿了顿,“要不是有这座大营里的粮草,你们也只能等秋收后再动了。”
“不过长安、洛阳这些地方经过三年休养,已经可以收上粮了。明年粮草就不紧张了。”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从襄国往四周划了一圈:“所以接下来,由疾风营在石勒退回襄国之前,尽量削弱他。”
“你们四人清扫襄国周边,然后逐步收服其他石勒占领的地盘。”
“我在后方屯田,一步步接收你们打下来的地方。”
“襄国被石勒经营日久,不利强攻。不能拿我乾国士兵的命去填。我要一步步压缩他的空间,把他困在这个地方。”
帐内安静了片刻。
庄重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臣等明白。”
须卜已、刘能、林充、呼延肃、牛勇、王石、杜小满也先后起身,齐声应命。
唐煜摆了摆手:“今晚都歇在营里。明日天亮,各按各的令行事。”
众人散去。
唐煜一个人站在帐中,看着那幅被火燎过的舆图。
张安从外面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上,没说话,又退了出去。
唐煜端起汤,喝了一口。
帐外,营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和伤马的悲鸣。
乾国虽胜,但后继无力,时间还是太短。
期望南边与蜀中不要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