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三年七月初一,唐煜到了襄国城南。
他是在后方辎重陆续抵达之后才动身的。
之前那些天,他跟着前方清剿的骑兵部队走了一段,看他们扫荡襄国外围的坞堡、收拢流民、收缴粮草,等辎重车队赶上来了。
才带着禁卫军、坦克营、虎豹营残部,以及王石、杜小满的步兵,还有营中收降的五千多俘虏,一路南下,绕过石勒留下的几处哨卡,到了百泉泉域与七里河交汇的地方。
这片地方是他让参谋部反复对照舆图和实地哨探后定下来的。
南市屯,一个七里河沿岸的小聚落,原有几十户人家,战乱后跑了大半,剩下的被石勒征去当民夫了。
村中空屋不少,田地大半荒着,可泉眼还在,七里河的水也还淌着。
唐煜骑马在村子四周转了一圈,又到河边看了一回水势,最后选定了村南一片地势稍高的缓坡扎下营盘。
从这里往北,一眼能望见襄国的南门城楼,不过数里。
往南是七里河和百泉交织的水网地带,地势平坦,土质肥沃,虽然荒了几年,但只要引水过来,就是一季好田。
往东是邺城方向的官道,往西是太行山余脉。
卡在这里,南可运粮,北可监视,东西两路都能照应。
“屯田。”
唐煜站在缓坡上,对跟在身边的王石和杜小满说道,“就在这里开。”
“士兵们轮流去清剿和屯田,清剿的不种地,种地的不清剿。”
“先开南边这片河滩地,引百泉的水灌进来。秋播之前把所有能翻的地都翻出来,种一季冬麦。”
“明年夏收,我们就不靠长安运粮了。”
屯田是乾国士兵的必备技能。
从马圈口戍到西湖绿洲,从巴里城到长安,唐煜每到一地,只要驻军超过半月,必种一季粮。士兵们早已习惯了放下刀就拿锄头。
王石和杜小满领命而去,开始分派队伍,砍木修渠,翻地整畦。
襄国,将军府。石勒坐在主位上。
他的脸色不算难看,但绝不好看。堂下站着十几个将领和谋士,没人说话。
石勒等了一阵,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压得堂内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分:“石虎,没回来?”
底下的人头垂得更低了。没有人回答。石勒自己也知道答案。
石虎死了,死在邺城战场,被乾国的重骑踩成了肉泥。他带出去的两万骑,回来的不到七千。
王波死了,王波那一万步兵被乾国围住,一个都没跑出来,王波本人拔刀自刎。
程遐回来了,带着不到七千人,灰头土脸。
这一战,带出去六万,回来的三万余。
虽然总体损失算不得伤筋动骨——他还有冀州、幽州、并州、青州的地盘,各郡还有驻军,襄国城里还有两万守军——可自起兵以来,他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堂下的人都知道,也都难受。可没人敢开口。
石勒沉默了一阵,又问:“邺城那边的消息呢?”
程遐站出来,声音有些发虚:“将军,据哨探回报,乾国皇帝唐煜亲率禁卫军、虎豹营残部,以及收降的五千余俘虏,已到襄国城南,在七里河与百泉一带屯兵。
具体人数,哨探不敢靠得太近,但估计在两万到三万之间。”
石勒的眼睛眯了一下。“南市屯。”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把这个地名放在嘴里嚼了嚼。
那是襄国城南的门户,是七里河和百泉环绕的粮仓地带,也是他石勒多年经营襄国时屯粮养兵的核心区域之一。
乾国占在那里,等于卡住了他襄国的南大门。
进,可以随时骚扰城南;退,可以随时切断他与邺城方向的联系。
而他自己,步兵主力损失在了邺城,现在守城有余,出城进攻不足。
只能等孔苌带兵回来。
孔苌此刻正在青州与冀州交界处,气得直跺脚。
他本来已经把段氏几个主要人物杀了,段氏的地盘也基本平定收服,大军正准备班师回襄国。
可段匹磾其中一个儿子,段疾陆眷,跑脱了。
不但跑脱了,还跑去了渔阳,跟乾国搅在了一起。
吕良,那个被唐煜从伊吾调去渔阳的守将,手里只有一万五千步兵、五千骑兵,加起来不过两万。
可他不跟自己正面对战,就是把兵力散开,分成十几支小股,在侧后方来回骚扰。
今天劫一段粮道,明天烧一处草料,后天截走几匹战马。
孔苌怒不可遏,想追,那些小股跑得快,追不上;
想不管,继续回师,粮道就被断,侧翼就被捅。
更要命的是,段疾陆眷回来了,带着几个段氏残部的旧将,四处联络散落的族人,以及那些不愿臣服的河北豪强。
石勒军这些年攻城略地,杀戮过重,仇家遍地。
段疾陆眷一回来,那些人就像被点燃的干草,纷纷投靠。
孔苌五万大军,被两万乾军和万余段氏骑兵搅得寸步难行。他写了一封又一封快马急报,送往襄国。
渔阳城守府。吕良坐在主位上。
堂下坐着段疾陆眷。这个段氏残部的年轻人,脸上既有悲切,也有庆幸。
悲切的是,父亲段匹磾一直觉得能打过石勒,能守住那点地盘。
可等石勒调集大军压过来,家业没了,地盘没了,父亲也死了。
庆幸的是,当时乾国来渔阳时,他没有脑子一热跟乾国交手,而是和平交接。
如今自己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靠乾国。
而更让他心里踏实的是,这位吕将军说,他们的陛下正在攻打石勒的老巢。
段疾陆眷的仇恨,终于有了可以依附的方向。
吕良看着他,语气很平:“我手里只有一万五千步兵、五千骑兵。孔苌有五万。正面打,打不过。”
“但陛下给我的命令,是牵制。牵制不用正面打。”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渔阳往南划到青州与冀州交界,“你带人继续联络散落的族人和不愿臣服石勒的人。”
“我派人分散骚扰孔苌的粮道和侧后。”
“他回援襄国,我们就在他背后捅刀子。他停下来对付我们,我们就跑。”
“拖一天是一天。拖到陛下那边把襄国围住,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段疾陆眷点头。
他带来的万余骑兵,都是段氏旧部,对这一带地形熟悉,打游击是他们的老本行。
孔苌的斥候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派,又一波接一波地被截杀在路上。
石勒军队的嗜杀,终于得到了反噬。
整个河北南部,到处都是不肯臣服的残兵和豪强,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孔苌坐在马扎上,面前是又一封石勒的来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速回襄国。”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砸在地上。
回,回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