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四年十月，南市屯的麦田已经绿了一片。
百泉的水顺着新挖的渠汩汩淌下来，灌进河滩地上开出来的田畦里。
唐煜蹲在田埂上，看老兵们把最后一茬冬麦种撒下去，覆土的人跟在后面踩实。
远处，襄国的城楼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没有动静。
石勒缩在城里已经几个月了，城外该收的粮被须卜已和呼延肃收了大半，该迁的百姓也被迁走了大半。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出不来，也饿不死。
日子沉下来了。沉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打仗的年月。
须卜已那一线已经推进到了襄国以北，和从雁门出来的卫雄相距不到百里。
两路大军隔着襄国东北的丘陵互通讯息，只等会师。
呼延肃则在襄国西北一线，把石勒与并州方向的联系彻底切断。
吕良在渔阳拖住了孔苌，段疾陆眷联络的河北豪强越来越多，孔苌五万大军陷在幽州动弹不得。
石勒的地盘被切成了几块，彼此不能相顾。唐煜不急。
他给各路将领的命令是：打下一地，稳定一地。清田、编户、办学、修路。
不许为了推进而推进，不许为了战功而留隐患。
他不想如史书上那些急于称正统的王朝，把问题留给后人。
汉中，张立看完唐煜的回信，嘴角抽了一下。
信上只有四个字：“眉来眼去。”
张立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意思。
他懂了。
陛下是说，跟李雄保持联系，收他的礼，回他的信，让蜀中觉得汉中的乾国官员可以被拉拢、可以谈、可以等。
稳住李雄，给乾国争取时间。
等石勒的地盘全部拿下，等北方的局势彻底安定，再回过头来图蜀中。
张立把信收好，叫来贾奎和刘大，只说了一句：“陛下让我们跟蜀中继续来往。”
“他们送什么，收什么。他们问什么，答一半。让他们觉得还有机会。”
贾奎点头。刘大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切都在按唐煜的设想走。
然后，三封急报到了。
第一封来自巴里城。
阴充在奏报中说，近期有草原小股骑兵在巴里城以北的牧区反复出没，骚扰归附乾国的牧民，抢走牛羊，烧了几处冬营地。
更严重的是，草原深处的拓跋部似有重新统一的迹象，几支原本各自为政的残部开始向某个方向汇聚。
阴充说，他派人深入草原打探，发现有一股力量正在整合散落的拓跋部落，而周边的其他部族也在观望，有倒向拓跋的趋势。
第二封来自盛乐。
周五的奏报更详细。他说，经过多方打探，拓跋部可能已经选出了新的王，此人正在集结兵力，有夺回盛乐的意图。
盛乐城内的守军虽然够用，但如果拓跋部倾巢而来，盛乐以北的防线将会吃紧。
周五在信末写道：陛下，臣不担心盛乐城本身，城高池深，守一年没有问题。
但盛乐周边的牧区和屯田点守不住，那些刚刚归附乾国的牧民，一旦被拓跋部重新拉走，这几年经营就白费了。
第三封急报来自长安。
司马氏派了使臣，已经到了长安，要求面见唐煜。
来的意思写在通报里，说是“共商南北之事”。唐煜看完三封信，把它们并排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先回了长安的那封。他在回信里只写了一件事：传国玉玺。
张安之前从平阳宫里找出来的那方玉玺，一直封存在长安的库房里。
唐煜在信里对留守长安的官员说，用这方玉玺去跟司马氏派来的人谈。
王与马共天下，已经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建康那边现在最缺什么？缺一个正统的名分。
传国玉玺在乾国手里，司马睿想要，王家也想要。
那就让他们来谈。
乾国缺粮，南边有粮。用这方玉玺，慢慢从南方抽粮过来。
谈，不着急。拖，拖到石勒的地盘全部落定，拖到乾国不再缺粮的那一天。
司马氏的人要等，就让他们等。等得越久，他们开出的价码就越高。
写完回信，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草原。这是他当年锁边战略的延伸。
从巴里到盛乐，从盛乐到平城，从平城到雁门，再到渔阳，他用一条防线把草原势力南下的通道全部锁死。
这些年，这条防线运行得很好。
他灭了刘虎，收编了须卜已，击退了拓跋部，拿下盛乐和平城。
那些年，草原上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与他抗衡。
可正因为如此，草原上出现了权力真空。有能力与拓跋争锋的部族，都被他打灭了。
剩下的那些小部落，要么归附了乾国，要么在观望。
而拓跋氏，原本应该在内乱中再耗上几年。
可他们重新统一了。原因不止一个。
段氏覆灭是一个。
他父亲唐大山在巴里坐镇数年，推行乾国法令，收拢牧民，压缩草原势力的生存空间，也是一个。
方正在朔方和盛乐之间来回清剿，把那些不愿归附的部落一批批往外赶，反而把这些被赶出去的部落赶到了拓跋部的怀里。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重新团结在拓跋氏的旗下。
这是战略上的两难。
石勒不能放出来。草原不能退。
他的兵力本就有限，现在被分成了三个战场。
对石勒是围困，对司马氏是谈判，对草原是防守。而防守比进攻更耗人。
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来多少。
你得把兵撒在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上，等着。等着是消耗最大的打法。
唐煜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巴里划到盛乐，从盛乐往北，一路滑向草原深处。
然后他停在了一个地方。
古匈奴王庭。那个曾经是草原上所有部落仰望的地方。
匈奴盛时，这里是他们祭祀天地、召集诸部的中心。
后来匈奴衰了，鲜卑人来了，这里又成了鲜卑人的圣地。
再后来，拓跋部兴起，他们把王庭南迁到了盛乐。
可这座古老的王庭，在草原人心里，从未真正荒废。它在那里，像一块被风沙埋了半截的碑。
如果拿下那里，在那里建一座城。
一座乾国的城。
那就等于在草原人的信仰上插了一把刀。打断了他们的念想，控制了那片草原的心脏地带。从此以后，草原上的每一次部落聚会，都要问一句：乾国的城离这里有多远？
唐煜整整一天没有出帐。
张安守在外面，从帘子缝隙里看了好几次。
陛下一直站在舆图前，有时坐下，有时站起来，有时在纸上写几笔，有时又划掉。
他不去打扰。
傍晚时分，帐内终于传来声音：“安子，把参谋部的人全叫过来。杜小满、王石也叫来。”
张安松了口气，对旁边的马奎递了个眼色。
马奎马上去准备吃的，张安去旁边帐篷叫人。
不多时，所有人聚到了中军帐中。唐煜让方正把三封急报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把手指点在舆图上草原深处那个位置。
他看了看众人，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重：“各位，考验来了。”
“我出去走走。你们好好想想，怎么办。”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帐内，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