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在帐外走了一圈。
十月的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上枯草和沙土的气息。
他走过刚开的沟渠,百泉的水在渠底淌着,清亮亮的,映着傍晚的天光。
渠两边的麦田已经绿了,嫩苗从土里钻出来,一排排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再往远处,是开荒的队伍。士兵们还没收工,有人抡着镐头翻地,有人弯腰捡石头,有人推着独轮车往田里送沤好的肥。
他们看见唐煜走过,有人直起腰喊了声“陛下”,唐煜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他又走到警戒线上。
那一圈盾阵和拒马是防着石勒出城的。守在那里的什长看到他,下意识地把腰挺得更直。
唐煜问他:“石勒那边有动静吗?”
什长摇头:“没有。城头换防照旧,没见出城的迹象。”
唐煜点点头,没再问。他踩着警戒线外沿的土坡,登上了营中最高的那座了望台。
台上风更大。他往北看。
襄国的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他知道城里缩着石勒。
三万骑兵,两万守军,有从邺城战场退回去的残部。
不算多,但也绝不少。
如果他这里撤了兵,石勒立刻就能冲出来,把南市屯的粮、邺城的降兵、洛阳的粮道,一条一条全给断了。
那分出去的两路——须卜已、呼延肃,还有从雁门来的卫雄——就会被断了后路。
到那时候,不是他围石勒,是石勒围他。
不能撤。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不能撤。
这些粮不能丢,这个位置不能丢,围困石勒的态势不能丢。
可草原那边,拓跋氏正在重新统一。盛乐、巴里,两座城都在告急。
他手上的兵,不够。只能从别的地方调。
他从了望台上下来,往中军帐走。帐外的帘子还没掀开,就听到了里面嗡嗡的议论声。
“不能再等了。拓跋氏刚聚起来,根基不稳,打他一下狠的,他就散了。”
“你说得轻巧。打一下狠的,拿什么打?兵呢?”
“从围困石勒的兵里抽。”
“抽了石勒怎么办?”
“石勒被围了几个月了,粮草快断了吧?他敢出来?”
“他不敢出来?他出来就是死,可不出来也是死。困兽犹斗,懂不懂?”
“要我说,不如先收缩锁边防线。”
“把盛乐以北的据点撤了,把兵收回来,先集中力量把石勒彻底吃掉。”
“石勒一灭,整个河北都是我们的,到时候再回头收拾拓跋,不迟。”
“撤?你在说笑话吗?盛乐经营了几年?巴里城之前是太上皇亲手坐镇的。”
“撤了,那些归附的牧民怎么办?他们信我们,才跟了我们。我们一撤,拓跋氏转头就来,他们还不得被屠了?”
“那你说怎么办?”
“打。”
“拿什么打?”
唐煜站在帐外听了一阵。他听出来了。
里面分了两拨。
一拨是跟着他打过草原的老兵——刘能、林充那批人,还有几个是从朔方、盛乐一路跟下来的。他们主张打。
另一拨是从七马城学堂出来的年轻人,读的书多,想得也多,更看重中原这块地方,主张先收缩北线,保河北。
没人说要撤围石勒的兵。这一点,让唐煜心里还算稳。
他掀帘进去。
帐内的议论声没停,直到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伸手压了压,声音才瞬间静下来。
唐煜看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语速不快,但每条命令都下得很清楚:“禁卫军、疾风营、虎豹营,王石率五千步兵,随朕直接去盛乐。”
“此地由杜小满负责。务必给朕将石勒困在襄国。”
“牛黄那里整编了几个月的降兵,现在可以用了。传令让他带八千人过来,邺城防务由副手接任。”
“须卜已和呼延肃,他们两路兵马,依旧往原路线清剿,不停,不回头。”
他顿了顿,“三日后启程。”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陛下手上这点兵力太少了。
禁卫军五千,疾风营五千,虎豹营残部不到一千,王石的五千步兵。
加起来不过一万五。
而精锐骑兵大部分在须卜已和呼延肃手里,在襄国以北清剿,回不来。
可他们也知道,那两路不能收。收了,襄国的包围圈就破了。
而这边——南市屯、邺城、洛阳——的兵力已经动不了了。
留在这里的五万余人,进攻不足,但守,守住之前的战略,够了。于是没人开口。
唐煜也没理会众人的表情。
他拿起密书处放在案上的兵力部署表,扫了一眼,开始逐条下令,让方正用信鹰传出去:“凉州,调骑兵五千。新郡——巴里城——调骑兵一万。”
“全部集结到盛乐。让周五在盛乐准备粮草,有多少收多少。”
“让平城的工坊准备辎重,运往盛乐,大量准备雪车,准备建城用的物资。”
“着丁元化,将马牧监近年培育的战马,调集到盛乐。特别是疾风营和虎豹营要用的,一匹不留。”
“另,着各地再次征兵。征兵令由长安发出,统筹。”
他把部署表放下,又看了一眼舆图上长安和洛阳的位置。那两处还可以抽,但他不敢抽。
南边是司马氏,是李雄。抽了,后方就空了。
杜小满把陛下的命令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陛下,集结到盛乐的兵马,就算加上禁卫军和疾风营、虎豹营,也才不到三万。”
“步兵只有王石的五千,加上从新郡、凉州来的,步兵最多一万。兵力是否太薄了?”
他看了看舆图,“这里有牛老将军过来,邺城也不需要驻那么多兵。再调一些过来,陛下就可以多抽一些北上。”
唐煜摆了摆手:“此地不容有失。”
“邺城是你们的后方,而且还要和洛阳一起,防范南边。就这样吧。”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当年朕手上的兵,比现在少得多。”
“那时候拓跋氏还没乱,刘虎还在,刘聪还强。朕一样让他们退却了。”
“如今兵更多,势更盛。你们怕什么?”
没有人再说话。命令当天就发了出去。
信鹰从南市屯的鹰舍里一架一架飞起来,往西、往北、往长安。
杜小满第二天就接手了襄国南面的围困。牛黄从邺城带八千人过来。
三天后,唐煜拔营北上。
禁卫军在左,疾风营在右,虎豹营残部居中,王石五千步兵押着辎重跟在后面。
队伍从南市屯出发,沿七里河北岸往太行山东麓走,过井陉,入并州,再往北,经雁门、平城,最后到盛乐。
路很长,但唐煜不打算走太快。
他要等各地的兵马向盛乐集结,等物资到位,等雪车造出来。
雪车是为冬天准备的。
他要在冬天之前到盛乐,但真正的行动,可能在冬天之后。
时间一天天过去。
唐煜率军过井陉时,并州已经落了第一场薄雪。
过雁门时,地上已经冻了。
平城的工坊正在日夜赶工,雪车的木架堆满了城外的空地。
丁元化的马队从七马城方向赶来,几千匹战马在官道上排成长列,蹄声在冻土上砸出沉闷的鼓点。
新郡来的骑兵也到了,凉州来的骑兵还在路上。
盛乐城里的周五,把城内外能腾的仓房全腾了出来,粮草一车一车往里运。
整座城池像一个正在收紧的拳头。
而草原深处,拓跋氏的集结也在加快。
探马回报说,新王已经在召集各部,准备向盛乐方向用兵。
唐煜到了盛乐。他没有急着出城。
他站在盛乐的北城楼上,看着阴山方向那片灰蒙蒙的草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令:“召集大家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