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转瞬而过。
牛勇早在两日前就率七千疾风骑出发了。
一人四马,后来因为沿途缴获,几乎快到了一人五六马的地步。
两万余匹马奔出盛乐北门的那一刻,大地都在抖。
他们不走直道,不沿固定的路线,而是以盛乐为起点,向北、向东、向西,以巨大的弧面铺开,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把盛乐到龙城之间两千余里的草原梳了一遍。
他们的任务是清剿。
清剿所有非乾国的部落,大量杀伤可战之人,带走马匹和够他们用度的物资,但不屠灭。
留下的是狼藉的营地和失去战力的部族女人孩子,望着空荡荡的马桩和满地血迹发呆。
唐煜率一万步兵,三万骑兵,以及大量雪车拉的物资,在后面缓慢行进。
他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让身边的队伍主动出击。
他只是在牛勇清剿出来的真空地带安然前行,每天只走三四十里,最多五十里。
必须在化雪之前到达龙城。
不然这海量的物资运输,到了春天冰雪消融,草原翻浆,雪车就变成了泥车,寸步难行。
他在行军途中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是骑在马上看舆图,或者在雪车的车板上批阅密书处送来的简报。
一个月后,牛勇突入了上千里区域。
消息在草原上炸开。
一支乾国的骑兵,来去如风,正在屠戮各大部族。
不对,他们不屠,他们只杀。杀可战之人,带走一切有用的东西。
曾经与乾国有过交往、了解乾国规矩的部族,开始挂上乾国的标志,准备投靠。
他们知道乾国不杀降者,只要归附,就能保全部族老小。
那些不愿意投靠又抵抗不了的小部族,开始迁徙,赶着剩下的牛羊往更北、更西的方向跑。
而大的部族则严加防范,把能战的骑兵全调回来,在营地外围挖壕沟、设拒马。
几个之前准备一起进攻乾国的大部族,正紧急商量如何灭了这支骑兵。
不然让他这样祸害下去,草原上的人口怕是要直接下降一半。
这日,牛勇正率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山坳两侧是低矮的丘陵,正好挡住了北来的风。
数千匹马散在周围的草场上吃草,骑手们钻在皮子和干草搭的临时窝棚里,有的啃干饼,有的拿匕首削箭杆,有的裹着皮子打盹。
放出去的哨探,分成数十个小队,散在两三百里的区域里,像一张稀疏的网。陛下让他单独行动,他必须时刻注意,别被人围了。
“将军!”
一个哨探从山坳口飞马冲进来,翻身下马,靴子还没站稳,声音就炸开了,
“两百里外发现一个大部族!”
“据初步探查,至少三万户,常备骑兵至少一万!”
牛勇站起来。
他正在用一块磨石磨刀,闻言把刀往鞍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哦?至少三万户?”
前一个月他们遇到的都是些小部族,几百户、上千户的,一冲就散。
难得遇到这么大的,这是对疾风营的挑战,他眼中透中光芒。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人:“战马恢复得怎么样了?”
那人是个从锐锋营出来的年轻校尉,一脸好战:“将军,都恢复好了。歇了两天,马膘都回来了。”
牛勇蹲下来,把舆图铺在地上。
他从盛乐出发时带的那份舆图,现在已经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
水泉、河道、牧地、被清剿过的部落、归附的部落、还没有动的大部族。
他看了看这个大部族的位置,又看了看周边几个大部族的距离。
最近的一个,也有三百多里。中间有足够腾挪的空间。
他站起来:“传令,一个时辰后开拔。”
然后他把几个校尉叫到身边,将自己的战术详细安排下去。
一个时辰后,这支近五万匹马的队伍冲向了那个探明的部族。
这个部族其实已经发现了疾风营。
他们派出去的探马,一批接一批,可拿这支骑兵没办法。
追不上。派少了被射杀,派多了,那些哨探直接跑了。
他们不知道这支骑兵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只知道他们在附近出现过,然后又消失了。
所以当那一片烟尘从南面升起时,部族的营地立刻炸了锅。
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男人们从帐篷里冲出来,翻身上马。常备骑兵在营地外围列阵,总数约一万人。
后面是临时征召的牧民,拿着弓,握着刀,挤在栅栏后面,营内还有更多的族民开始拿出自家的武器准备上马战斗。
牛勇骑着一匹普通的缴获战马,冲在队伍最前面。
他左边也是一匹普通战马,右边是一匹汗血马,后面还跟着两匹马,背上各绑着一些物资。
他身后,疾风营的七千骑手,每人都控制着几匹战马,形成一道稀疏散乱的马群线。
牛勇没有用火牛阵。马尾不能烧。
这些马是他们的伙伴,是他们的命。他用的是一种更简单的办法——驱赶。
他将一部分战马驱赶到前面。由后面及两侧的骑手控制着方向,用鞭子、用声音、用马群自己的惯性,把它们往部族营地的方向赶。
数千匹马同时奔跑,马蹄踏在草原上,声势震天。它们没有烧尾的惊恐,但有群体的本能。
前面马群冲起来,后面的就跟着冲,越冲越多,越冲越快。
整个马群像一片移动的洪水,朝着部族的营地正面压过去。部族的骑兵看到那阵势,先是本能地往两侧散。
一匹马冲过来,他们能拦住;十匹马冲过来,他们还能咬牙顶住;上千匹马冲过来,像一堵墙一样,没人能顶。
阵形被马群冲散,前排的骑兵被撞下马,后排的马匹受惊,四散奔逃。
等马群冲散了敌人的阵形,牛勇带着队伍跟进。
他们骑着普通战马,端着连弩,从马群冲开的缺口里突进去。
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那些还在试图重新集结的部族骑兵。
一个百人队刚在营地东侧聚起来,就被疾风营一个横切,连弩扫过去,倒下大半。
营地西侧,几个牧民举着弓还击,还没瞄准,就被汗血马上的骑手一箭射穿面门。
牛勇带着人冲进营地外围,射了一轮,没有深入。
他拔出刀,大喊:“撤!”
疾风营齐刷刷地拨转马头,往南跑。跑出一段距离,等部族的骑兵重新集结追上来,牛勇又下令掉头。
这次他换了汗血马。
疾风营的骑手也换乘了汗血马。他们从侧翼切回去,又射了一轮,再跑。
等甩掉追兵,重新拉开距离,再掉头,换马,再冲。
如此反复。
这个部族被这种打法折磨得近乎崩溃。
他们的营地被冲了三次,每一次都有数百人倒下。
他们的骑兵追出去,追不上;退回来,又挨打。
到了傍晚,那个部族的首领终于下令,放弃营地,带着剩下的骑兵和族人,往北迁移。
他们沿着一条河谷,往更深处撤。
牛勇没有追。他让疾风营停下来,清点缴获。
马桩上拴着数千匹好马,帐篷里堆着够他们用很久的粮草和皮毛。他让人把这些东西分类,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扔在原地。
然后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啃着一块缴获来的干肉,对旁边的校尉说:“记下来,这个部族,废了。半年之内,他们回不来。”
远处,那个部族的迁移队伍还在往北走。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坐在牛车上,男人骑着马,不时回头看一眼南边。
南边,那片营地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地尸体,和那些被遗弃的、带不走的杂物。
风从南边吹来,把血腥味往北送。
而在他们身后,牛勇已经翻身上马,带着疾风营,奔向下一处目标。
草原上,这支来去如风的骑兵,还在继续搅动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