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四年十二月，盛乐。
唐煜在城墙上站了很久。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得无声无息。
城外的草原一片素白，阴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裹着张安递来的披风，从垛口收回手，指尖冻得发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漠北方向，转身走下城墙。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庄重、周五、牛勇、马奎、张安，以及几个校尉和文官已经在等候。方正率密书处和参谋部的人在侧厅，炭笔和木板都准备好了。
唐煜进来，没有寒暄。他解下披风递给亲卫，走到主位前：“周五，说一下这段时间得到的情报。”
周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是新的，从盛乐往北，漠北草原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条河道、每一处水泉、每一个已知的部落牧地，都用炭笔标了出来。
他手指点在盛乐以北的位置：“陛下，各位。”
“要说这拓跋氏，本不该如此快地重新凝聚。这个新的主事之人，本是拓跋氏一个小部族的少族长。”
他的手指移到舆图上一个偏南的位置，“他的部族牧地靠近我方，在前几次清剿中被我们打散了。”
“他带着几十个可战之士逃了出去。按照常理，几十个人在草原上活不了多久。”
“但此人没有往北逃，也没有往西逃。他带着人一路跟我们的清剿队周旋，每次我们清剿一个部落，他就收容那些被打散的人。”
“就这样，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
帐内安静下来。
周五继续说：“他一路收容，一路壮大，打不过他的人就加入他，打得过他就跑。最后，他带着这些人回到了龙城。”
“本来拓跋氏的几个大族因为实力相当，谁也不服谁，始终不能统一。但这人一到，局面就变了。”
“他很强硬，而且他给出了一个条件——他可以收回盛乐，但需要几大族配合。”
周五顿了顿，“他用沿途收聚的财物和人口笼络了许多人。”
牛勇在一旁听完，嘴角一咧：“这么说，还是我们帮他崛起的？”
周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庄重皱着眉：“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只是暂时聚拢了这些人，并没有真正统一？”
周五又点了点头。
隔壁参谋部的人立刻展开了嗡嗡的议论声，木板翻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一会儿，方正从侧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陛下，大家的意见很一致——立刻发兵。”
唐煜其实一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他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看向文官那一侧：“粮草辎重到齐了吗？”
一个文官上前行礼：“陛下，已然备齐。”
“盛乐仓、平城仓、新郡仓，三处转运的粮草已全部入库。雪车造了四百架，建城物资——铁钉、夯具、绳索、砖模——都已清点造册。”
唐煜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方正：“现有多少兵马可用？”
方正对这些数据了然于胸，直接答道：“陛下，骑兵除虎豹营，连同禁卫军共有三万。步兵除坦克营外，仅有一万。”
“马牧监送来疾风营所配战马两千匹，虎豹营所需战马八百匹。”
唐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盛乐出发，越过阴山，沿着翁金河一路向北。
手指划过那片空阔的草原，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龙城。
他用手指在龙城的位置上重重点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坚定：“牛勇。”
牛勇站起来。
“从这里所有骑兵中再选两千人，进入疾风营。另，疾风营配一人四马。你的任务——”
唐煜用手指将漠北从盛乐到龙城，以及再往北的大片区域划了一个圈，
“这一片区域内，你随意出击。”
“一年。”
“我要你在这一年时间里，给我将这片区域内非乾国的部落全骚扰一遍。”
“要让他们聚不起来，每时每刻提心吊胆。”
他看向牛勇，眼中有一种寒意，“另外，你没有粮草补给。”
牛勇听懂了。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说话。
帐内透着一股比外面的寒风更冷的气息。
一人四马，没有粮草补给，孤军深入漠北，骚扰整个草原。
这意味着疾风营要自己找吃的，自己找水，自己找路。
活着是本事，死了是命。
唐煜继续说：“我率其余兵马，带着大量建城物资及辎重，直插龙城。我要在那里建城。建我华夏的城，建我乾国的城。”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之前不管是参谋部还是其他将领，都以为陛下调集兵马来盛乐，是为了防守，或者是为了和拓跋氏来一场大战。
但陛下要的是——直接去龙城建城。在拓跋氏的王庭位置建城。在他们的圣地建城。
庄重第一个站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急：“陛下，牛将军率疾风营单独作战，我军剩余兵马仅三万，骑兵仅还有一万多。”
“如何能在拓跋十余万控弦之士眼皮底下建城？而且还是他们的王庭位置。”
他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一眼唐煜，“这太难了。或者说，不可能。”
“在其他地方作战，草原人可能战斗到底的决心不够。但如果是守卫他们的王庭，那就完全不一样。”
“而且，从这里到龙城太远。补给线太长。”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张安攥着木板的手指发白。马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五皱着眉，但没有开口。
唐煜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看向牛勇：“勇子，你说。”
“我能不能建城？你会不会让拓跋十万兵马集结起来？”
这一问，让大家瞬间清醒过来。
如果疾风营一直在草原上骚扰，拓跋氏想集结兵力，那就太难了。
这草原上没有关隘，没有城池，没有可以据守的地方。
疾风营一人四马，来去如风，想打就打，想跑就跑。
拓跋氏要集结十万骑兵，需要各部从各自的牧地赶到龙城。
可如果牛勇在这一大片区域里来回穿插，今天烧了这个部落的草料，明天抢了那个部落的马群，后天又截了另一个部落的信使，那这些部落就根本没办法安心集结。
这等于让疾风营在草原上放飞自我，把拓跋氏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牛勇挺了挺胸：“陛下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这片草原上任何地方集结起来超过五万兵马。”
唐煜点了点头：“好。你两日后出发。”
“我不要你送物资、送人回来。我只要你让这草原上的势力集结不起来，给我将它搅得天翻地覆。”
他转向庄重，“庄将军，选取可胜任虎豹营的兄弟入营。我们五日后出发。”
他又看向王石：“王石，多备马车、雪车。建城物资一样不能少。”
最后看向周五：“周五，此地我给你留三千步兵。后续国内会有新兵送到。”
“你在这里，一为筹措粮草，二为召集愿意移民的人口，将之聚集到此。待我城建好后，就让疾风营来护送。”
众人一一领命。
而此时的龙城，那片古老的王庭故地，正聚集着一群人。
龙城，说是城，其实是一圈土围子。
内外两道夯土墙，外城只围住了北面和西北面，内城是一道长方形的墙，墙厚十几米。
城中有一个人工水池，还有一座大型土木祭祀台基，用红土夯筑，呈二层方台结构。
台基上曾经立着面阔九间的宏伟建筑，如今只剩下三十六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柱洞，像一圈巨大的脚印，围着中间那个覆斗形的土台。
每年五月，匈奴人在这里祭祀祖先、天地、鬼神。
几百年过去了，匈奴人走了，鲜卑人来了，可这座土城还在。
草原上的人路过这里，仍会绕城走一圈，往台基上放一块石头，或者插一根枯枝。
这是他们的根。
如今，这座土城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万户的部族之长聚在这里，每个人的马桩上都拴着最好的马，每顶帐篷外面都站着带刀的护卫。
这些人响应那个自称是拓跋王血的少年，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都打探到了——乾国在对南边和石勒用兵，防御草原的力量在持续减弱。
此时正可突破防线，去捞一把。
是的，大多数部族想的也仅仅是捞一把。
想进中原的人，早就跟着刘聪、跟着石勒进去了。可现在刘聪死了，石勒过得也不好。
所以他们需要遵从传统——捞一把，就回到草原。
争论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天黑。
“打巴里城。”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者用刀鞘戳着地上的沙盘，“巴里城被乾国经营了十年，越来越繁华。”
“城里有铁匠、有粮仓、有从西域来的商队。打下来，够我们吃三年。”
“巴里城太远。”
另一个部族之长摇头，“过了河套还要往西，路上就得走半个月。等我们到了，乾国的援兵也到了。”
“那就打盛乐。”那个拓跋王血的少年开口了。
他年纪不大，但坐在主位上，声音很稳，“盛乐是乾国在北面的根基。拿下盛乐，整个阴山以南就都是我们的。”
“盛乐城高池深。”
有人提出异议，“乾国在盛乐经营了好几年，城墙是砖石砌的，不是土围子。我们没有攻城器械。”
“那就等来年春猎之后。”另一个人说，“各部回去养养马，等春天马肥了，再来。”
“等春猎？等乾国把兵调回来吗？”
“乾国的兵在南边和石勒打着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也不能等。万一石勒败了，乾国的兵就回来了。”
争论没有结果。
有人要打巴里，有人要打盛乐。有人要马上出兵，有人要等来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那个“在南边和石勒打着”的乾国，已经将獠牙对准了他们。
在盛乐，唐煜已经走下城墙，走进了中军大帐。
而在龙城，这些部族之长还在为打哪里、什么时候打而争论不休。
他们商讨着怎么去狩猎，而他们所谓的猎物，已经展开了獠牙，正准备将他们完全撕碎——让他们重新想起，曾经冠军侯带给草原的那种恐惧。
而且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