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猗迤的一声怒吼,像一把火丢进了干草堆。
那些从各处聚集过来的各族骑兵,本来就憋着一股火。
龙城是他们的圣城,是他们的祖地。现在被乾国占了,他们的愤怒压都压不住。
听到拓跋猗迤的命令,五万多各族骑兵同时催马,从四面八方朝龙城冲去。
他们冲到城墙下,不攻城,不下马,只在城下绕着圈子,把箭矢铺天盖地地往城墙上抛。
箭矢从城下飞上去,在天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然后钉在土墙上、垛口上、重弩的架子上。
有些箭矢从垛口之间飞进去,落在城墙内侧的雪地上,斜插着,像一片没有长齐的麦田。
可城墙上没有箭射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沉闷的机括弹射声。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呼啸。
一支手臂粗的重弩弩矢从城墙上飞出来,斜斜地扎进城外的人群里。
那支弩矢先穿过了第一个骑兵的大腿,又穿过第二个骑兵的腰腹,再从第三个骑兵的肩胛穿出,最后扎进了第四个骑兵的马臀。
四个人和一匹马,被同一支弩矢钉在了一起。他们还没来得及惨叫,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周围的骑兵被这一幕惊得勒马减速,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第三轮重弩又射了下来。
每一支弩矢出去,都是三四个人被串成一串。
城下的雪地很快就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城墙外,人和马纠缠在一起,断肢和碎肉散落在箭矢之间。
拓跋猗迤没有动。
他所率的四万精锐骑兵,停在一里之外,马头朝南,阵形未乱。
他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那面红蓝双色的旗帜,看着那已被修缮一新的城墙,看着城墙上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守城重弩。
他的目光从城墙的东段扫到西段,又从南门扫到北门。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知道,想拿回龙城,不是容易的事。
他这支骑兵,在草原上追了牛勇一个月,又赶回来。
一路上被疾风营反复骚扰,人疲马乏。
许多马匹的口鼻间全是白沫,腿在微微发抖。再跑下去,不用敌人打,马自己就得倒。
必须休息。可那些冲上去的各族骑兵,他管不住。也不想管。
旁边一人是另一支拓跋氏的头领。
他看了看城墙上的旗帜,又看了看那些正不顾死活冲上去的各族骑兵,终于忍不住开口:“猗迤首领,为什么不让我们上?”
“大家一鼓作气,肯定能直接夺回圣城。乾国没多少兵马。你看他们,只敢用重弩,不敢出城。他们怕我们。”
拓跋猗迤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些冲上去的骑兵,看了一阵。那些人冲到城墙下,射完一轮箭,拨马往回跑。
有人跑得慢,被重弩射穿了后背。有人跑得快,可跑出重弩的射程之后,又掉头冲回去。
他们来回冲,来回射,城墙上却始终没有箭射下来。
只有重弩,隔一会儿一轮,不紧不慢。每一轮都带走几条命。
可死伤并不大,至少不像那弩矢的声势那么吓人。
拓跋猗迤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平淡地开口:“草原需要统一。”
“不是以前那种统一。需要像中原王朝一样,政令合一,才能一直强盛。”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正在城墙外绕圈抛射的各族骑兵,
“他们,平时让他们派兵来统一调度,都不愿意。各怀心思,各打算盘。”
“我们想集中兵力打一仗,得先跟他们商量三个月。”
“可现在呢?他们自己冲上去了。不正好吗?”
旁边几个拓跋分支的首领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觉得这话有道理,可又不能完全懂。他们信奉的是有兵马才有话语权。
谁的骑兵多,谁就是草原上的主人。
可拓跋猗迤这话,分明是在说,要收他们的兵。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
但也没有人反对。只要死的不是自己的人,他们现在不会说什么。
拓跋猗迤将这几人的眼神和表情看在眼中。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同样是我的绊脚石。
这一战之后,要像中原那些人学习,建立统一的势力。不能再这样以各个部族单独存在、选共主可汗的形式。
他没有再多言,将视线转回战场。
现在聚集在龙城外的,除了拓跋猗迤所率的四万精锐,还有五万多其他各族听到圣城被占后自发聚集过来的骑兵。
这五万人,正各自为战地在龙城四面向城墙上抛射箭矢。
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号令,没有统一的阵形,没有统一的进攻节奏。
东边的冲一阵,西边的射一轮,南边的退回去,北边的又压上来。城墙上没有弓箭射下。
只有隔一会儿一轮的、如孩童手臂粗的弩箭从城墙上射出来。
一箭射出,往往就是几人被穿成一串。可他们不退。死了人,后面的人补上。
射完箭,再冲一轮。他们以为,只要人够多,箭够密,早晚能把城墙上的人压下去。
拓跋猗迤让本部骑兵不动,自己带着几个心腹,绕城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
东面的城墙下,尸体堆得最高,重弩的弩矢插在尸体堆里,像一排排黑色的墓碑。
西面的城墙下,尸体少些,可血水顺着雪地流出去,在城根处汇成一汪暗红色的水洼。
南门和北门外的尸体都很多,可城墙上的重弩分布不均匀。
东段密,西段疏。南门两侧最密,北门只有几架。
他回到中军位置,几个心腹围过来。
拓跋猗迤问:“你们觉得,是怎么回事?”
几个人开始大声讨论。
有人说乾国的兵都集中在东面和南门,西面和北门是弱点。有人说乾国只敢守,不敢出,说明兵力不足。有人说他们怕我们,所以才不出城。
可所有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拓跋猗迤说:“让各族继续进攻,不要停。”
“那乾国的守城重弩,看着吓人,其实死伤并不大。他们不敢出城,说明城内兵力不多。等他们重弩的弩矢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
龙城城墙上,唐煜、张安、马奎、庄重、方正、王石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那密集的骑兵不断冲过来,射一轮箭,又跑开。
如此往复,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王石皱着眉:“陛下,还是仅让重弩反击吗?”
“他们的人太多了。箭矢虽然伤不了我们几个人,可看着也烦。要不我带人出城冲一阵?”
唐煜摇了摇头:“对,只要他们不下马作战,就一直只用重弩反击。”
“天黑后派人出去回收弩箭。先拖几天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城外那片混乱的骑兵,“拓跋猗迤是个聪明人。”
“他在用那些小部族消耗我们的弩矢,试探我们的防御。他本部不动,就是等着我们露出破绽。”
他转头看向王石,“你越是想出城,他越高兴。”
“稳住。”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