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建康城外。
江风从东面吹来,把江面上的薄雾吹散了大半。
唐煜骑在马上,停在一处缓坡上。
坡下就是建康城,城楼巍峨,城墙高大,城头上还飘着晋国的旗,但旗子下面没有几个人影。
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黑黢黢的,看不到守军,也看不到百姓。城外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石板缝里打旋。
唐煜看着这座城,看了很久。
建康。
从永嘉南渡到现在,不过几十年。
司马睿在这里称帝,王导在这里辅政,祖逖在这里北伐过,那些世家大族在这里修了宅子、置了田地、开了商铺。
几十年间,建康从东吴旧都的残破样子,变成了江东第一城。
如今,它又空了。
和当年洛阳空了一样,和长安空了一样。那些逃到南方来的人,现在又逃走了。
往东,往海上去了。
他正在唏嘘,叶景从旁边打马过来,低声说:“陛下,王导带着司马衍在城门处。”
唐煜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叶景,脱口而出:“他们怎么没走?”
叶景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心想,翻遍史书,可没有放过敌国君王的先例。
而且他们往哪跑?
方正师兄堵住了去路,只放那些世家大族走,还从这些人带的东西里面刮了一些重要的文献资料出来。
但陛下这话问得奇怪,像是真不知道王导和司马衍没走。
他抬头看了看唐煜,确认陛下脸上确实是茫然的样子,才小声把前几日方正师兄的安排说了一遍。
唐煜听完,明白了过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息了一声。
揣摩上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有。
即便是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们,因为自己登上了这个位置,也开始了。
方正没有放司马氏走,只放了世家大族。
他以为唐煜不想放过敌国君王,所以把王导和司马衍留了下来。留给唐煜处置。
这就是揣摩上意。方正做错了吗?
站在他的角度,没有做错。敌国君王,留着是隐患。杀了,以绝后患。这是常识。可唐煜从来没想过要杀司马氏的人。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从那张草席上醒来后的这十多年。
马圈口戍,西湖绿洲,七马城,巴里城,乌兰城,一路打到长安、洛阳、建康。
他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
但他从来都不是嗜杀之人。人口不是韭菜,割了马上能长起来。
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要十几年。
一支军队从招募到能打仗,要几年。一个地方从荒芜到繁荣,要几十年。
杀一个人容易,毁一座城也容易。
可要重建,要恢复,要让人重新聚拢起来,太难了。
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也告诫手下人:除非必要,不要进行大规模的杀害。降兵可以收编,俘虏可以劳改,百姓要保护。
他也没想过要杀光司马氏的人。
虽然这一家子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在后世都被人诟病,八王之乱,兄弟相残,把中原打成了废墟。
但有一句话说过,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司马氏那些人,也不全是暴虐之徒。
司马衍才五岁,一个孩子。杀他,算什么本事?
而此刻,牵着司马衍的手站在城门口的王导,异常平静。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没有戴冠,只用了根布带把白发束在脑后。
他站得很直,但膝盖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老了,站久了受不住。
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仪仗,没有车马。只有他和司马衍两个人。
他握着司马衍的手,握得很紧。
他知道,唐煜放那些世家大族走,包括自己的家人,那他就必须拿出够分量的筹码来。
不然凭什么放大家走?这个筹码,就是他的命。
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司马衍,握了握那只小手。
司马衍感到有些疼,抬起头看向这位慈祥的老人,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手抓这么紧。
司马衍五岁了。按常理,五岁的孩子应该已经懂一些事了。
但王导之前想控制这个小皇帝,教他的东西不多——只教了认字,没教朝政;只教了听话,没教决断。
所以司马衍现在只是隐约觉得发生了大事,却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
他抬头看向王导,声音有些颤抖:“司徒,我们在这迎接谁吗?”
王导听着这个孩子的声音,看着他强装镇静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蹲下来,和司马衍平视。他伸出手臂,把司马衍抱住,抱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陪着你。”
王导等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偏。城门口的风一直没有停。
远处江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叫声很尖,在空旷的江岸上回荡。
王导一直站着,没有动。
司马衍靠在他腿边,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江面。
然后叶景来了。
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从乾国大营的方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走到王导面前。
他看了一眼王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司马衍。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司马氏的所有人走吧。陛下给你们一天时间。不要破坏城内的一切,特别是文献资料。”
王导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何?”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是真的不懂。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用自己和小皇帝的命,换取其他人的命。
可现在,唐煜说,连小皇帝也可以走。这不合常理。
自古以来,哪个开国之君会放过前朝皇帝?哪个胜利者会放过敌国的君王?
更何况司马氏和乾国对峙了这么多年。
唐煜为什么放过他们?
叶景不算完全明白唐煜的想法,但他刚才看到唐煜站在那里回想了自己的过往。想了很久。从他醒来那天,想到现在。想完之后,他才让叶景来传话。
叶景看着王导,说:“你们太小看陛下的心胸。走吧。”
王导听了这话,又愣了一阵。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司马衍。
司马衍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王导松开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对着建康城,对着那座他守了二十多年的城,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牵起司马衍的手,慢慢往城内走去。
他的背影很萧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司马衍跟着他,小小的步子,踩着老人的影子。城门口的风把他们身后的尘土吹起来,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三天后,建康城墙上全换成了红蓝双色旗。
唐煜进了城。
他骑着马,从南门入城,沿着朱雀航一路往北,穿过乌衣巷,穿过太学,穿过宫城,最后停在太和殿前。
他翻身下马,走进殿中。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梁柱还在,香炉还在,御座还在。
他走到御座前,看了看那把椅子。然后他转过身,往殿外走。他没有坐上去。
从这一天起,乾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完成了表面的统一。
晋国没了。司马氏走了。
世家大族走了。建康城空了。
但唐煜知道,要真正将司马氏以及其他世家大族留下的这江南理顺,至少还需要五年时间。现在的统一,仅仅是表面意义上的。
土地要重新丈量,户籍要重新编造,世家大族留下的田产、佃户、坞堡、山林,都要一一清查。
那些没有跟着出海的人,那些留在江南的平民,那些散落在山间的蛮夷,都要纳入乾国的编户齐民。
这是比打仗更麻烦的事。
华夏大地再次迎来了统一王朝。
一个不一样的王朝。
唐煜站在太和殿外,看着远处的秦淮河。
河上停着几条船,船夫在收拾缆绳。
河对岸的乌衣巷里,有人在搬东西,新的住户正在搬进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叶景跟在他身后,问:“陛下,接下来去哪?”
唐煜说:“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