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峻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粮草清单。
三个月。
以前王导每次只给十日粮草,送来的时候催命似的催他快用完,好再要。
这次一口气送了三个月的量,还附了一封信,言辞凿凿地说朝廷正在想办法联系蜀中李氏,只要李雄肯出兵汉中,乾国西路的方正就得回防,到时候再征一些新兵,东路自然可保。
苏峻把信看了三遍,又看了看那份粮草清单。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
他派了三拨人回建康。第一拨是亲卫,跟着粮车一起回去的,说去兵部办交接。
第二拨是探子,扮成商人,走的是水路过秦淮。
第三拨是他旧日在历阳的一个老部下,如今在建康城里管着一间茶铺,是当年一起从河北逃过来的兄弟。
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粮车到了,人没回。商人到了,也没回。连那个老部下都没了消息。苏峻知道,人被王导扣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启动了朝中一条暗线。那条线埋了五年,从王导身边一个管文书的书吏开始,每月给银子,每季给酒肉,养了五年从没用过。
这次用上了。暗线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在一张包过干饼的油纸上的:建康世家大族举家迁移,多数往海中大岛去了。
陆家走了,谢家走了,王家旁支走了大半,乌衣巷空了三条巷子。司马氏没有拦,王司徒没有拦。
苏峻把那张油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帐外有风,吹得帐帘啪啪响。他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了当年从河北逃出来的路上。那时候他还年轻,领着几千户流民,过黄河,渡淮河,一路往南。
没有粮,没有兵器,没有朝廷的接济。他带着人抢过官仓,杀过拦路的郡兵,硬生生把这几千人带到了历阳。
后来朝廷给了他一个将军的头衔,让他守历阳,给他粮草,给他兵器。他就替朝廷守了十几年的边。守到现在,朝廷把他丢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淮河在前方不远处,河面不宽,但水是冷的,风是冷的。
对面就是乾国的大营,旌旗连绵,营帐整齐,哨探来回穿梭,军容严整得让人心里发凉。
那是从马圈口戍一路打到建康的兵,是打败了刘聪、赶走了石勒的兵。
他手里的两万人,挡不住。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来,写了一封很短的信。写完折好,叫来一个心腹。
这人跟了他七八年,从河北一路跟到历阳,话少,手脚利落,从不多问。
苏峻把信递过去:“你去对面乾国大营,送信给乾国皇帝。就说我愿意归附。”
心腹接过信,愣了一下。
那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他问:“将军,提什么要求?”
苏峻看着他,姗姗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膛里挖出来了,放在桌上,然后自己看了一眼,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要求,还有什么要求。”
“我们不容于那些世家大族,这点兵力对战乾国也无胜算。保命而已。”
他挥了挥手:“去吧,恭敬些,卑微些。”
心腹没有再问,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大帐。帐帘落下,苏峻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了半辈子刀,虎口全是旧茧,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细碎的伤疤。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攥起来,又松开。
好像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唐煜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舆图和几份刚送来的情报。唐承坐在他旁边,趴在矮桌上描红。描的是叶景写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帐帘掀开,叶景进来,把苏峻的信呈上。唐煜接过,拆开,看了一遍。
信很短。苏峻说愿意归附,没有提任何条件。
只说了一句:罪将苏峻,愿率所部听候处置。
唐煜把信放在案上,想了想,对叶景说:“给苏峻回话。我再送他三个月的粮草。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出海去吧。”
“但他必须将江南一带厉害的造船大匠给我全送过来。”
叶景记下,又问:“陛下,要不要派人去监督?”
“不用。让他自己办。另外传出消息,想出海逍遥可以,但走前不可祸害百姓,不可强掳人口。谁坏了规矩,朕的兵会追到海上。”
叶景应声出去。
唐承放下笔,偏着头看唐煜。他描红描了一半,手上沾了墨,鼻尖上也蹭了一点,自己不知道。
他问:“父皇,要那么多造船工匠做什么?”
唐煜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早春的寒意。
他看了一会儿江面,然后放下帘子,走回来,坐在唐承旁边。
他伸手把唐承鼻尖上的墨点擦了,说:“儿子,大海很大。”
“我们原来在北方,不习水战,没有多少会造海船的人。江陵那些造船工匠只会造江河大船,想出海,还得是海船。”
“有了这些大匠,能节约我们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摸着唐承的头,看向帐顶,喃喃道:“我们以后可是要征服星辰大海的。征服星辰我是看不到了,但这征服大海嘛,我还是可以的。”
唐承听不懂什么叫星辰大海,但他知道父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他点了点头,又拿起笔,继续描红。
苏峻接到回信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把唐煜的话看了两遍。再送三个月粮草,给他一个月时间出海,但要把江南的造船大匠全送过去。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叹息了一声:“为什么就不接受我呢?唉。”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叫来几个心腹,开始安排。
他先派人去收集粮草。建康那边的粮仓还满着,王导给他送来的三个月粮草还没吃完,加上他自己历年积攒的,够他的兵吃上大半年。
他把其中一半分出来,准备留给愿意跟他走的兵将。另一半封存,等乾国的人来接收。
然后他让人把手下兵将的家属集中起来。从历阳到淮河,沿线的营寨里,有几百户人家跟着他。
这些人有的是当年从河北一起逃出来的,有的是在历阳娶的妻、生的子。
苏峻让他们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留下,分批次往东走。去哪里,他没有说。但那些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都知道,这是要出海了。
最后,他把自己散布在各地的暗线都启动了。
这些人有的是茶铺的老板,有的是码头的管事,有的是某个县衙的书吏。
他们分布在建康、吴郡、会稽、京口,每一个都有正当营生,平时不联络,只在关键时候用。
苏峻给他们传了同样的指令:查江南一带最厉害的造船大匠,有多少查多少,查到了就上门,带人回来。
暗线们开始动了起来。
造船大匠在江南本来就不多。能造海船的更少。
这些人大多被世家大族养着,有的在吴郡的船坞里,有的在会稽的海港边,有的在建康的水军衙门里。
他们的手艺是几代人传下来的,造出来的船能抗风浪,能远航。那些世家大族准备出海,对这些工匠看得比金银还重,早早就派了家丁守在他们家门口。
苏峻的人去了,被家丁拦在门外。苏峻的人也不客气,直接亮出刀。
那些家丁虽是私兵,但哪里是苏峻手下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几刀下去,家丁们就散了。
工匠被拖出来,塞进马车,连夜送往淮河前线。有的工匠不肯走,被打了一顿,还是拖走了。有的工匠家人哭天抢地,苏峻的人不为所动,连人带家眷一起带走。
消息传到那些世家大族耳朵里,刚开始还有人想拦。陆家派了人去追,被苏峻的人回头射了一轮弩箭,死了一个家丁,其他人就散了。
谢家想托人找苏峻说情,苏峻只回了一句话:这是乾国皇帝要的人。
那些世家大族便不再拦了。他们隐约听到是唐煜要的,就半推半就地让苏峻把人带走了。
虽然知道自己出海后需要靠这些工匠,但形势比人强,能保住命已然是好的。
苏峻站在淮河南岸的码头上,看着一船一船的工匠被运过河去,运往乾国大营的方向。
他对身边的亲卫说:“这些工匠到了乾国,日子比在世家手里好过。我听说乾国的匠人地位高,有官衔,有俸禄,不用跪着干活。”
亲卫问:“将军,我们呢?我们真要走?”
苏峻看了一眼北面。乾国大营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沉默了一阵,说:“走。出海。”
正月末,建康城已经空了。
朱雀航两侧的商铺全关了门,乌衣巷里的高门大院全上了锁,城墙上还飘着晋国的旗,但旗子下面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守城的兵卒还剩几百个,大多是老弱,年轻的早跑了。
宫城里,司马衍还坐在御座上,但殿中已经没有几个人来上朝了。王导站在御座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没有说话。
司马衍问他:“王司徒,人都去哪了?”
王导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们还回来吗?”
王导没有回答。他牵起司马衍的手,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旷的大殿。香炉里的烟还在升,在梁柱间盘旋。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牵着司马衍继续往外走。
宫城的甬道上,几片枯叶从墙外吹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踩过去,没有停。
从建康到吴郡,从吴郡到会稽,从会稽到海边,官道上、水路上,全是人。
车马挤满了渡口,船只塞满了河道。
那些锦袍玉带的士族,那些捧着族谱的子弟,那些抱着金银匣子的妇人,那些赶着牛车驮着箱笼的家仆,汇成一条条长长的队伍,往东涌去。
和几十年前他们从洛阳、从长安、从北方逃到江南时一样。
一样的仓皇,一样的狼狈,一样的丢下祖宅和祖坟,一样的把细软和族谱绑在身上。
只是方向反了。
当年他们渡江的时候,说江南是偏安之地,说等王师北定中原,就回去。
后来他们在江南扎了根,修了宅子,买了田地,开了铺子,以为可以传子传孙。
现在他们又要走了。
渡海。
海那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乾国的兵不会追到海上去。至少唐煜没有说追。
王导站在宫城的城楼上,看着那些车马从朱雀航上过,一辆接一辆,往东去了。
他想起永嘉五年,他从洛阳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满城都是逃难的人,满路都是车马,满耳都是哭声。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到了江南就好了。
现在他老了,站在建康城楼上,看着同样的一幕,只是换了方向。他没有哭。眼泪早流干了。
海面上,第一批船已经出海了。
船很大,是世家大族们从吴郡、会稽各个港口搜罗来的海船。
船上有粮食,有水,有金银,有工匠,有家眷。
船从港口驶出去的时候,岸上还有人跪着磕头,船上有人捂着嘴哭。
风把帆吹得满满的,船头劈开海浪,往东去了。
它们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唐煜说的那些大岛,也许是更远的地方。
但它们是往东的。往海去的。
乾国大营里,唐煜站在江边,看着东面。江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咸味。
唐承站在他旁边,问:“父皇,他们都走了吗?”
唐煜说:“走了。”
“海那边真的有很多岛吗?”
“有。比江南还大。父皇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唐承想了想,问:“那他们的船能到吗?”
唐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然后说:“能。他们的船能到。”
“他们会活下去的。”
“就像几十年前,他们从北方逃到江南一样。”
“他们会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