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堂送来的两口小炉，一青一灰，炉口大小几乎相同。
谢衡蹲下摸了摸炉腹，又用指节各敲了一下，听过声音之后，将灰炉往外挪了半尺。
“这一口炉底厚些，升温慢，待会儿得先点火。”
苏然点点头，把那半尺的位置记在心里。
谢衡没有马上开炉，而是拿起一块火髓石，循着先前讨论的路线，在炉底缓缓引出火势。
赤红的火线绕过两处突起，到了第三处，忽然分成了细细两股。
其中一股刚刚抬头，便轻颤了一下。
“这里不顺。”谢衡皱眉。
苏然指尖点在炉外，凝出一枚细小的阵纹。
火线从那阵纹旁边经过，轻轻一偏，终于顺着炉底绕了回去。
谢衡眉头一松，眼睛越来越亮。
原本需要他时时压着的那处火口，如今自行稳住了。
他再试一次，仍然如此。
谢衡抬起头，刚想说话，就看到苏然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苏仙王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苏然答得很快。
他确实看到了。
只不过，除去那条刚刚稳下来的火路，他眼前还多出了一道提示。
【百炼同心（金色），复制完成。】
苏然心念一动，将新得的词条加载。
再看面前那两口炉子时，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灰炉底部残留的温度，青炉内壁缓缓散去的热意，以及谢衡指间尚未收起的那缕火，都变得格外分明。
没有凭空多出炼器的经验。
可是他已经掌握的那些手段，像是终于能够各走各的路，无须再相互迁就。
苏然伸手拿过两块材料。
“谢阁主，我也试试。”
“请。”
谢衡退开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苏然先点灰炉，又开青炉。
两缕火焰从他指尖分出，一缕钻入灰炉底部，一缕贴着青炉内壁铺开。
谢衡原本还在看那处新添的阵纹，见状不由得抬起了头。
两边火势并不相同。
灰炉之内，导火铜缓缓软化，一滴滴赤亮铜液顺着边缘往下落。
另一边，一小片玄冰铁悬在火上，表面依旧结着淡淡白霜。
两种材料，一热一寒，所需的火候更是大不相同。
苏然手掌轻轻一转。
左边火势往上抬了半寸，右边那缕细火却反而贴低了一点。
原本凝在玄冰铁下方的霜珠应声散开。
谢衡往前走了半步。
秦霜正要问炼什么，白眉却先伸手拦了她一下。
两人都看出，谢衡此刻的神色，明显和方才不一样了。
片刻后，苏然将铜液牵出，凝成一根细针。
灰炉中的火随之弱下，青炉内的火却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变化。
没有乱。
谢衡盯着那根尚未冷透的铜针，忍不住问道：“你以前也这样分炉？”
苏然想了想：“用过相近的法子。今日听了谢阁主讲解，才想到可以这样试。”
这话倒也不假。
若没有谢衡亲手演示，那条炉底火路，还真不会如此快就成形。
谢衡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我先前还想着，今日回去，怎么也要试上三五炉。”
秦霜接道：“现在不用了？”
“还是要试。”
谢衡看着两口小炉，语气很认真。
“但我得换个试法。”
他取出自己的铜炉，径直放在旁边。
“苏仙王，能否再借我一点火髓石？”
苏然笑了：“当然可以。”
他将材料匣推过去，自己则继续尝试玄冰铁与导火铜的配比。
青炉中途热得有些过头，苏然随手补上两道阵纹，稳住了炉底的旧伤。
谢衡看见，立刻把那两道纹路也记了下来。
白眉忍不住提醒：“谢阁主，你先前不是说，来看看玄阳宗的器堂缺什么，好替他们出出主意？”
谢衡手上一停，随即把玉简往袖中一收。
“所以老夫才要多看。”
说完，他又向苏然借了一枚空白玉简。
两个人各守着炉子，间或抬头说两句。
有时是谢衡指出铜液提早凝结，有时是苏然发现那条火路还能缩短。
秦霜蹲在旁边看了一阵，终于明白他们暂时顾不上自己了。
她拿起那根铜针，问：“这个给我？”
苏然头也不抬：“那是试样。”
“我知道。我就是试试。”
她将仙力注入，针尖冒出一点赤光，随即把指间一缕寒气烧出了个洞。
秦霜眼睛微亮。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苏然已经伸手将铜针取了回去。
“还得看它凉下来以后会不会裂。”
秦霜低头看看空了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
旁边林沐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说试试？”
“试完了。”秦霜答得很干脆。
她旋即又凑到谢衡那边，打算看看这位阁主有什么能让她试的东西。
等午膳送来，两人总算收了火。
谢衡吃了两口，忽然从袖中取出玉简，又开始记方才那条火路。
苏然一眼看见，顺手替他补了旁边的阵纹。
谢衡索性放下筷子，转过身来请教。
秦霜看看这两个几乎忘了饭菜的人，干脆将离他们最远的那盘灵果端到了自己面前。
吃到一半，白眉问起谢衡回程的安排。
“今日若回青玄天，晚些时候还有一艘飞舟。”
谢衡握着玉简，抬头看向苏然。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拱手道：“有个不情之请。”
“谢阁主请说。”
“能否借住一晚？那两处火候变化，我还想再试试。”
白眉看了一眼苏然。
刚才不让走的是这边。
如今不愿走的，倒换成谢衡了。
苏然自然应下，又请他不必急着搬动炉子。
谢衡高兴得连道了两声谢，重新拿起筷子，这回吃得比方才快了不少。
饭后，众人各自散开。
苏然准备再做一块薄片，将玄冰铁和导火铜叠合起来。
前面几步都很顺利。
直到他依照旧法，提前撒入少许澄星砂，原本缓缓流动的铜液忽然一滞。
薄片外面已经平整，里面却传来轻轻的裂响。
苏然眉头微挑，立即收火。
他捏着那块只有指甲大的试样看了片刻，正想将它剖开，林沐雨已经走了过来。
她伸手，拿走了他指间的薄片。
“刚把火管得听话，就急着让材料也一起听话了？”
苏然抬头看她，笑道：“这不是正等你来吗？”
林沐雨指尖轻轻一扣。
薄片一分为二，内里的铜纹露了出来。
“等我可以。”
她将其中一半放回苏然手中。
“不过，得先把你的澄星砂分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