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白眉领着谢衡走进院子时，秦霜正蹲在地上挑材料。
她左手一块玄冰铁，右手一截导火铜，面前还摆着三只空匣子。
看到客人进门，她立刻把东西放下，起身笑道：“谢阁主来得正好，请坐！”
谢衡看了看那三只匣子。
其中一只盖子上，赫然用剑气刻着两个字。
秦霜。
“这是……”
“替苏师叔分好的。”秦霜神色自若，“免得他忙起来弄混。”
白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没有接话。
苏然从廊下迎出来，恰好听到这句，目光落在匣子上，笑了一声。
“我记得你先前只说要一件。”
“对啊。”秦霜指了指另外两个，“这两个装边角料。”
谢衡嘴角微动。
来的路上，白眉还特意告诉他，两位仙王都很好说话，让他不必拘束。
他原本只当是句客气话。
此刻看着院子里的情形，他倒真放松了几分。
谢衡身形清瘦，鬓边微白，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赤铜炉。
他拱手道：“百炼阁谢衡，见过苏仙王。”
苏然还了一礼，请他落座，又亲自添了杯茶。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炼器上。
谢衡说起近日一炉炼坏的仙金，竟比提及自己炼成过什么仙器还认真。
“第三遍淬炼时看不出毛病，等刻上第二道回纹，便从内里裂开。”
他伸手比画，指尖凝出一条细细的火线。
“就是这儿。我起初以为是火候急了，换了三种温养的法子，都不成。”
苏然看了片刻，问：“那道回纹，是从外向内收的？”
“正是。”
“最后一笔换个方向呢？”
谢衡手指一顿。
苏然以茶水在桌面点出两条纹路，随后绕过交汇处，添了一条极短的弧线。
“这处受火最深，纹路若还向内挤，仙金再韧也要撑裂。不如留一点回旋的余地。”
谢衡盯着桌面，随手拿起茶杯，却没往嘴边送。
过了片刻，他放下杯子，双手一拢，竟真在掌间凝出了一小块仙金。
赤色火光一卷，细密的纹路接连浮现。
到了最后一笔，他照着苏然画的方向轻轻转过。
金块响了一声。
没有裂。
谢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展开。
“原来是把路堵在这里了！”
他抬头朝苏然郑重拱手：“受教。”
“一时想到罢了。谢阁主刚才那两道火，却让我开了眼界。”
苏然说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中，一行金色字迹格外显眼。
【百炼同心（金色）：分控炉火，细察诸变，多路火候互不侵扰。】
好东西！
方才谢衡炼化仙金时，一道火专门软化内层，一道火压着外面尚未成形的纹路。
两团火势一强一弱，变换起来却没有半点牵扯。
凭苏然如今的修为，同时催动几十团仙火也不难。
可火大火小，和把不同材料照顾得恰到好处，显然是两回事。
尤其眼下这么多人等着他炼器，这种细处的本事，来得再合适不过。
苏然当即开始复制。
随后，他拿起谢衡方才凝出的金块，问起了那两道火的变化。
听他问得细致，谢衡兴致也上来了。
他解下腰间小炉，往桌上一放。
炉子落地便长到了半人高，炉口冒出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热气。
秦霜好奇地凑了过来：“你这炉子还炼丹？”
“偶尔。”谢衡笑道，“但这股味道，是昨日烤坏了一截养火木。”
秦霜肃然点头：“我就说，闻着有点焦。”
谢衡被她逗得一笑，屈指弹开炉盖，取出一片薄薄的铜叶。
火焰从两侧卷上来。
左边的叶缘迅速软化，右边却始终挺直，中间那条窄窄的叶脉纹丝不动。
苏然看得很仔细。
秦霜看得有趣，隔空添了一缕寒气，想看看那两道火会不会乱。
谢衡将火势一转，化去寒霜，随即捏着铜叶收了炉。
“再试就要重炼了。”
秦霜低头，果然看见铜叶背面多出一道白线，不由得讪讪道：“我还没使力。”
“所以还有得救。”谢衡答得温和。
白眉低头咳了一声。
苏然接过铜叶，也没有再让秦霜拿回去。
照她这个试法，复制还没完成，谢阁主的炉子怕是先保不住了。
苏然拿起一根细枝，在地上画出火势绕行的路线。
“若让这一道从炉底走呢？”
谢衡俯身看了看，正要回答，忽然又停住。
两人一个蹲着，一个弯腰，索性围着那张临时画出的图讨论起来。
茶凉了都没人想起喝。
秦霜听了一阵，默默把三只匣子往旁边挪开，给他们腾出了地方。
白眉则将桌上的金块收好，免得自己一不留神碰坏。
等到廊外的日光偏过一截，谢衡才直起腰。
“今日叨扰许久了。”他看了一眼满地线条，颇有些不舍，“我先回去试试，若能成，再来请教。”
苏然看了眼复制进度。
还差一点。
这时候走，可太可惜了。
“谢阁主何必来回奔波？”苏然笑道，“炉子就在这里，我也正想看看结果。”
谢衡迟疑道：“还得准备两种辅材。”
“你说。”
“火髓石，还有青纹铜。”
苏然看向白眉。
白眉道：“有，我让人取来。”
“还得借两口小炉，大小最好相近。”
“器堂就有。”
谢衡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还有什么不方便。
秦霜站在旁边，看苏然这般殷勤，眼神渐渐有些古怪。
等谢衡转身去看炉子，她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苏师叔，你是不是又看中什么了？”
苏然面不改色：“难得遇上同道，多交流一会儿。”
秦霜看了一眼地上密密麻麻的图，又看了一眼苏然。
“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确实很想交流。
只不过，想交流的东西稍微多了一点而已。
这时，林沐雨恰好从廊下走来。
她扫过苏然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又看向已在重新点火的谢衡，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既然要试，午膳也一并留下吧。”
谢衡连忙起身见礼，口中说着打扰，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回炉内。
林沐雨见状，向白眉轻轻点头。
“就摆在这边。”
秦霜顿时笑了。
这一回，她看出来了。
人还没留下，饭都已经替人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