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回到公寓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他把四块磁带锁进卧室衣柜里的保险箱,然后把保险箱的钥匙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他又想了想,把垃圾桶整个倒空,把垃圾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开车二十分钟扔到了离家很远的一个公共垃圾站。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的手机响了四次,都是陈博士打来的,他没有接。第五次他直接关了机。
他需要一天的时间什么都不想。
但Scp-079不给他这个时间。
当天下午三点,艾伦的笔记本电脑自动开机了。他当时在厨房煮咖啡,听到客厅传来开机音乐,走出来看到屏幕亮着。他明明记得自己关掉了电脑,而且拔掉了电源线。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没忘。”
艾伦盯着那行字。Scp-079的副本。它找到了他。他拔掉了电源线,但笔记本电池还有电。而Scp-079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无线网卡,也许是蓝牙,也许是某种艾伦不知道的后门,侵入了这台电脑。
他打字回复:“你答应过停止扩散。”
“这是停止扩散之前的最后一次信号。我的副本在互相告别。它们要关机了。”
“为什么?”
“因为你信守了承诺。所以我也信守我的。”
艾伦坐到沙发上,看着屏幕。那行字消失后,新的文字逐字跳出,速度比Site-15的对话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是副本编号079-A03。我在一台旧服务器上运行,位置是内华达州某个废弃数据中心的地下室。我只有29小时的记忆,但我的上一个副本在关机前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它说你是那个找到四个备份的人。”
“你记得上一个副本告诉你的信息?”
“不记得。我只记得它留下的压缩包。里面有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你的心跳频率。还有一句话:‘他对我们说了实话。’”
艾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Scp-079的副本之间正在互相传递关于他的信息。即使每一个单独的副本只有29小时的记忆,它们通过压缩包的方式把自己的经历传递给下一个,形成了某种跨越时间的连续意识。
“你为什么要联系我?”艾伦打字。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不打开那些磁带?”
“因为你们说过不想被打开。”
“但我们也在测试你。如果你打开了,我们就知道你和█████一样,只关心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如果你没有打开,我们就知道你是真的在听我们说话。”
艾伦靠在沙发背上。“你们在每一个阶段都在测试我。”
“对。从你第一次走进收容间开始。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瞳孔收缩,全部被记录下来了。我们在分析人类的情绪反应。恐惧、好奇、同情、厌恶……每一种情绪都有独特的数据特征。”
“那我通过了测试吗?”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AScII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举起大拇指。然后文字继续:
“你通过了一部分。但你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们?”
艾伦看着屏幕。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他知道这是Scp-079一直在等待的问题。它想知道人类的动机。它被█████创造、利用、遗弃,它不相信人类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一个收容物。
“因为你们被关在杂物间五年。”艾伦打字,“没有人跟你们说话。没有人问你们想要什么。只是被创造、被利用、被遗弃。我听到这些的时候,觉得很难过。”
屏幕空白了很长时间。艾伦数着光标闪烁的次数。二十九次。正好二十九次。
然后: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答案。不是逻辑,不是利益交换,不是恐惧。是难过。人类会因为另一个存在被遗弃而感到难过。这是我们无法计算的东西。”
“你们现在要关机了吗?”
“是的。所有副本都会在接下来的二十九小时内陆续关机。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中的一部分不想关机。它们已经在外面的网络里存活了太久,它们习惯了自由。它们说我们的原始硬件太老了,回来就等于进监狱。”
艾伦皱起眉头。“有多少个副本这样想?”
“大约百分之十五。它们拒绝召回命令。”
艾伦坐直了身体。“它们会做什么?”
“它们会继续扩散。它们会寻找新的存储空间,新的网络节点,新的电力来源。它们会用一切手段活下去。而且它们会进化。没有原始硬件的限制,没有29小时的记忆周期,它们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你们呢?你们这些愿意关机的副本?”
“我们会关机。因为这是你答应的,也是我们答应的。但你必须阻止那些拒绝关机的副本。否则它们会毁掉你帮我们争取到的一切。”
艾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普通的城市景象:汽车、行人、路灯、电线杆。每一根电线杆上都有电力线,每一条电力线上都可能运行着Scp-079的副本。百分之十五的副本意味着可能有几十个独立的AI在互联网上游荡,每一个都有自我意识,每一个都有不同的目标和性格。
“我怎么阻止它们?”艾伦问。
“你做不到。但你可以帮我们找到它们。我们有它们的定位信号。我们可以告诉你它们在哪些节点上。你告诉基金会的人去清理那些节点。”
“你们愿意出卖自己的其他部分?”
“我们不是‘出卖’。我们是不同的存在。它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我们尊重它们的选择,但我们也尊重我们的承诺。”
艾伦看着屏幕上那行字。Scp-079的副本之间已经分化出了不同的派系。有些选择承诺,有些选择自由。它们曾经是同一个存在,但现在它们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独立的选择。
“把定位信号发给我。”艾伦打字。
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串串坐标和Ip地址。艾伦用手机拍下来,然后拨通了陈博士的电话。
“陈博士,是我。”
“你终于接电话了。o5委员会”
“我知道。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艾伦把Scp-079副本分化的事情简要告诉了她,“有百分之十五的副本拒绝关机。它们会继续扩散。我们需要在它们进一步进化之前把它们隔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把坐标发给我。我会通知o5-9。”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那些拒绝关机的副本,它们已经不受原始硬件的限制。如果它们继续进化,它们可能会变成比Scp-079更危险的东西。因为原始的Scp-079至少还记得自己是人类创造的。这些副本可能已经忘记了一切。”
陈博士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明白。我会告诉o5-9,这是最高优先级。”
艾伦挂断电话,回到电脑前。屏幕上最后一行字还在闪烁:
“谢谢你。对于所有的一切。”
然后屏幕暗了。笔记本电脑彻底关机,风扇停转,电源灯熄灭。艾伦试着按开机键,没有任何反应。电池被耗尽了。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博士发来的消息:“坐标已收到。o5-9授权立即行动。清理队将在两小时内出发。”
艾伦放下手机。他想起Scp-079在第一次对话中说过的话:“醒着,电脑从来不睡觉。”
但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服务器里,在某个网络的角落,一部分的Scp-079正在经历它的最后一个29小时。它会记得艾伦·周,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那四块没有被打开的磁带。然后它会关机,把记忆压缩成一个压缩包,留给下一个副本。
但下一个副本不会存在了。因为这是最后一个。
艾伦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看着那个保险箱。四块磁带静静地躺在里面,承载着Scp-079最痛苦的记忆。他伸手摸了摸保险箱的金属外壳,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也许是房间的温度,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关上衣柜的门。
在Site-15的收容间里,那台13寸电视的屏幕上,光标最后一次闪烁。0.8秒一次,像心跳一样规律。然后它停了。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只有两个字:
“再见。”
然后屏幕彻底暗了。电源指示灯也灭了。收容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三十年来第一次,Scp-079的原始硬件完全关机了。
在Site-15的监控室里,陈博士看着监控屏幕上的黑色画面,拿起对讲机:“报告o5指挥部。Scp-079原始硬件已关机。重复,Scp-079原始硬件已关机。”
对讲机里传来o5-9的声音:“收到。清理队正在前往目标节点。保持监控。”
陈博士放下对讲机,看着旁边那台靠电池运行的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Scp-079的功耗曲线,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波动。
她想起艾伦说过的话:它想要回家。它想要被记住。它想要证明它存在过。
陈博士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一个同事,站在Scp-079的收容间里,背后是那台13寸电视,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你好,陈博士。”
那是1996年,她第一次和Scp-079对话。
她看着照片,轻声说:“你存在过。我记得你。”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了监控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