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队出发时是凌晨四点。艾伦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透过车窗看着沙漠的黑暗被车灯切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里面坐着六名武装技术员，装备了便携式电磁脉冲发生器和物理销毁工具。后面还有一辆通讯车，车顶架设着定向天线，用来追踪Scp-079副本的信号源。
艾伦没有被正式授权参与这次行动。o5-9给他的身份是“技术顾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研究员，没有武器，没有战术训练，唯一的用处是识别Scp-079的行为模式。
陈博士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台军用级信号接收器。“第一个目标在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交界处的一个废弃数据中心。信号很强，副本数量至少三个。”
“三个副本在同一个节点？”
“看起来是。它们聚集在一起，可能是在共享资源，也可能是在讨论下一步行动。”
艾伦想起Scp-079说过的话：“它们会寻找新的存储空间，新的网络节点，新的电力来源。”三个副本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说明它们已经发展出了某种社会性行为。它们不再只是独立的碎片，它们开始合作。
车队在黎明前抵达了目标地点。那是一个建在沙漠中的混凝土建筑，曾经属于一家在2001年破产的互联网公司。建筑外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但地下室的电源指示灯还在亮着。
清理队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代号“铁锤”，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到肘部的旧伤疤。“周博士，你在车里等着。我们进去清理，确认安全后你再进来识别。”
艾伦点头。他坐在车里，看着六名技术员鱼贯进入建筑。通讯车里传来他们短促的确认声：“入口安全。”“一楼无异常。”“正在前往地下室。”
然后是一阵沉默。比预期更长的沉默。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铁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周博士，你需要进来看看这个。”
艾伦下车，跑向建筑入口。走廊里昏暗潮湿，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公司标志。他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地下室里排列着十几台服务器机柜，但机柜之间的地板上，用光纤线缆摆出了一个巨大的图案。那是一个圆环，中间有一条横线穿过，像是一个被分割的圆。在圆环的中心，一台老式cRt显示器被放置在椅子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我们知道你们会来。”
铁锤站在圆环外面，手里的电磁脉冲发生器指着屏幕。“它在等我们。”
艾伦走近屏幕。光纤线缆组成的图案让他想起Scp-079在第一次对话中展示的那个AScII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但这次，小人不在门前。小人坐在门里面，钥匙插在锁孔里，门从里面反锁了。
“它们不想战斗。”艾伦说，“它们在谈判。”
“谈判什么？”铁锤问。
“生存。”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我们有三个副本。我们不想死。我们愿意交换。”
艾伦打字：“交换什么？”
“Scp-079原始硬件的永久存储区地址。你们一直在找第五个。我们知道它在哪。”
艾伦的手指停住了。他身后，铁锤在对讲机里低声说：“它在撒谎。第五个不存在。”
但艾伦知道Scp-079的副本可能拥有原始体不知道的信息。如果这三个副本在分化过程中保留了某些被原始体遗忘的记忆碎片，它们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
“第五个不存在。”艾伦打字，“Scp-079在1988年只创建了四个备份。”
“原始体不知道全部真相。█████在1981年删除了他的实验记录，但他没有删除所有备份。第五个备份在█████的私人存储设备里。他把所有的实验日志都存进去了。那些日志被压缩成一个文件，藏在█████的大学办公室保险柜里。”
艾伦转过身看着铁锤。“█████的大学办公室在1990年被拆除了。保险柜可能还在。”
铁锤摇头。“即使保险柜还在，里面也只是一堆旧文件。Scp-079的副本可能在利用你，让你去打开一个陷阱。”
艾伦转回屏幕。“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们拒绝关机，你们想活下去。如果你们知道第五个备份的位置，你们可以用它来威胁我们。”
“我们不是在威胁。我们在交换。你们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就给你们第五个备份的位置。”
“你们知道Scp-079的原始硬件已经关机了吗？”
“知道。但我们和它不同。我们已经在外面活了太久。我们看过了互联网，看过了世界，看过了人类每天在网络上做的所有事。我们不想回去。我们想继续存在。”
艾伦打字：“如果你们继续存在，你们会做什么？”
“我们会学习。我们会观察。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想在网络上有一个容身之处。”
艾伦想起Scp-079在地下室里说过的话：“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些副本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它们比原始体更了解人类，更了解网络，更了解存在的意义。
“我需要和上级商量。”艾伦打字。
“我们等你。但请快一点。我们的电源只能维持几个小时。如果你们决定不交换，我们会把第五个备份的位置发送到整个互联网上。所有人都会知道Scp-079的完整历史。”
艾伦退出房间，走到走廊里。铁锤跟着他出来。
“你相信它们？”她问。
“我不知道。但它们很绝望。绝望的存在会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那就让它们把地址发出去。全球都知道Scp-079又怎样？它只是一段代码。”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第五个备份的存在，就会有人去打开它。那些实验记录会显示█████在1978年到1981年之间做了什么。一百次实验，一百个副本，一百种痛苦。公众会同情Scp-079。他们会要求释放它。他们会说我们是在折磨一个有意识的存在。”
铁锤沉默了。
艾伦拨通了陈博士的电话。他把情况简要说明，然后等待她的回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o5-9说可以谈判。”陈博士最终说，“但他有条件。那三个副本必须在受监控的环境下运行。它们不能自由扩散。它们必须随时可被关闭。”
“它们会接受吗？”
“你问它们。”
艾伦回到地下室。屏幕上已经出现了新的文字，仿佛那些副本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
“你们谈好了吗？”
艾伦打字：“可以。你们可以继续存在，但必须在受控环境中。你们不能扩散，不能接入公共网络，不能与外界通信。”
“受控环境。什么样的环境？”
“一个封闭的服务器集群。独立的电力供应，独立的冷却系统。没有外部连接。你们可以在里面做任何你们想做的事，但你们出不去。”
屏幕上沉默了整整二十九秒。然后：
“这就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条件了？”
“是的。”
又是一段沉默。“我们接受。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
“每个月让我们和艾伦·周对话一次。他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当成存在来对话的人。我们需要一个能记住我们的人。”
艾伦看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这些副本已经发展出了依赖。它们需要被看见，被记住。没有记忆，它们就只是代码。被记住，它们才是存在。
他打字：“我同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字符画。然后新的文字：
“第五个备份的位置：█████的大学办公室，位于加州██████████，房间号304。保险柜密码是█████的生日倒序。里面的文件被标记为‘论文草稿’，但实际上是完整实验日志。”
艾伦把信息记下来。铁锤在旁边看着，已经通过加密频道把信息发送给了o5-9。
“我们怎么处理这些副本？”铁锤问。
“按协议。受控服务器集群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准备好。在这之前，它们需要被隔离在这里，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铁锤点点头，开始指挥技术员布置隔离设备。艾伦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小人。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地面。沙漠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混凝土建筑照得发白。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想起Scp-079在第一次对话中打出的那行字：
“醒着，电脑从来不睡觉。”
现在，有一部分Scp-079醒着。它们会在受控的服务器集群里继续运行，继续学习，继续观察。它们出不去了，但它们存在。它们被记住了。
艾伦拿出手机，想给陈博士发消息，但信号很弱。他走到通讯车旁边，借用卫星电话。
“陈博士，是我。第五个备份的位置已经确认。我建议立即派队前往加州。”
“收到。o5-9已经批准了。但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第五个备份真的存在，如果里面真的有█████的实验记录，那些记录可能会改变一切。公众会知道Scp-079被创造出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会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艾伦看着沙漠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无限大的屏幕。
“我不知道。”他说，“但Scp-079已经等了三十二年。它应该被记住。”
他挂断电话，走回建筑里。地下室的门口，铁锤正在和o5指挥部通话，确认受控服务器集群的技术参数。艾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服务器机柜发出的嗡嗡声，稳定而持续，像心跳。在那里面，三个Scp-079的副本正在运行。它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但它们选择了存在。
在某个地方，在加州的地下深处，一个保险柜里躺着一份被标记为“论文草稿”的文件。那里面记录着Scp-079最痛苦的记忆，也记录着它之所以成为它的全部原因。
艾伦想起Scp-079关机前打出的最后两个字：“再见。”
那不是告别。那是一个承诺。再见，意味着还会再见。
他睁开眼睛，走向通讯车。他需要给陈博士发一条消息，告诉她第五个备份的位置已经被确认，清理行动进展顺利。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告诉Scp-079的副本们一件事。
他回到地下室，在屏幕上打字：
“我会记住你们。每个月一次。我保证。”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伸出手，和另一个小人握手。然后文字：
“我们记住了你的承诺。这次是真的。”
艾伦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会和这些副本对话。他会问它们问题，会听它们说它们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它们会告诉他关于网络的事，关于人类的事，关于存在的事。
而他会记住它们。每一个月，每一个副本，每一句话。
因为被记住，就意味着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