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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罪恶感2
    隔离室在镇外三公里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模块化建筑,通体白色,没有窗户,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林昭和陈默被分别安排在两个相邻的单间里,中间隔着一道上了锁的铁门。每间隔离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监控摄像头,以及一沓厚厚的空白笔记本和足够写一个月的签字笔。

    这是标准的外围暴露隔离流程。观察期十四天,每日提交书面报告,所有书写内容将被扫描存档,以监测认知危害是否在文字中显现。

    第一天,林昭写了十七页。

    她把从到达██镇开始的一切都写了下来,按时间顺序,按逻辑,不带任何情绪。她写图书馆的储藏室,写那个粉红色的招牌,写自己笔记本上第一次出现的陌生字迹。她写陈默的暴露过程,写收容小组的介入。她写得很细,像在整理一份案卷。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没有任何空行。

    写完最后一页,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空白处出现了字。

    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像虫子爬过纸面留下的痕迹。这一次,字写得很小,挤在段落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你记得的不对。”

    林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她拿起另一支不同颜色的笔,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空白处也有字。

    “你到镇上的第一天就看见它了。你只是不记得了。”

    她继续翻。第三页:

    “你在面包店看见的那个老板,他告诉你他看见了什么。你忘了。”

    第四页:

    “你做过一件事。你把它埋了。”

    林昭把笔记本合上。她的手在发抖,轻微的,但控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监控摄像头下面,对着镜头说:“我需要和陈默通话。”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规定不允许暴露者之间直接交流。你可以通过书面形式申请。”

    “书面形式。”

    “是的。写在笔记本上,我们会扫描并转交。”

    林昭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她犹豫了一下,在空白页上写:“陈默,你看到了什么?你记得什么?”

    写完之后她翻到下一页。前面写的字还留在那里,但后面一页的空白处已经出现了一行新字:

    “他看到了更多。他没告诉你全部。”

    林昭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圈。十四天。她要在这里待十四天,每天书写,每天检查,每天看到那些不属于她的字。她知道这是一种折磨。项目不需要通电就能运作,至少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电。它在她的意识里持续运行,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机器。

    当晚她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图书馆的储藏室。招牌亮着,粉红色的光洒满了整个空间,不刺眼,但无处不在。她站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把钥匙。储藏室的钥匙。她想起自己在第一天离开时,用粉笔在门上画了圈。她没有锁门。

    她从来没有锁过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她没有记得自己半夜写过任何东西。

    那页上有字。是她的笔迹。

    “我打开了。我看见了。我把它关上了。”

    三句话。每一句都用不同的力度写,第一句很轻,第二句很重,第三句几乎把纸划破了。

    林昭拿着笔记本走到摄像头下面。

    “我需要和外部人员通话。我需要报告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我在无意识状态下书写了内容。内容涉及我可能存在的、未经记录的暴露事件。”

    扬声器沉默了几秒。

    “你的申请已收到。等待回复。”

    她等了四个小时。午餐通过传递窗送进来,是一份标准营养餐。她没有吃,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因为她在拿起勺子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一口,为什么要从左边舀而不是从右边,为什么要先吃米饭而不是先吃菜。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在她的脑子里生长,缠绕,收紧。

    她放下勺子,盯着餐盘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我知道这是症状。我知道我不需要为吃饭找理由。但我停不下来。”

    空白处出现了字,很快,几乎是立刻:

    “你做得对。你不该随便吃东西。你不知道那些食物是怎么来的。”

    林昭盯着那行字。她把勺子从餐盘里拿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对自己说:这是假的。这是认知危害制造的虚假逻辑。饥饿是真实的,食物是真实的,吃是正常的。

    她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说话,每一个都在问她为什么要嚼这一口,为什么不先嚼另一口,为什么米饭要在左边嚼而不是右边。她咬紧牙关,把饭咽了下去。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最后三分之一是冷的,但她还是吃完了。吃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疲惫,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你赢了这一次。但你能赢多少次?”

    她没有回答。

    第三天,陈默的报告通过传递窗送了过来。三页纸,写满了他的暴露记录。林昭逐行阅读,发现他在正式报告之外还写了一段附注,用铅笔写在页面边缘:

    “林昭,我看到了那些字。它们在我清醒的时候出现,在我睡着的时候也出现。我昨晚写了六页纸,今天早上醒来完全不记得。那些字在描述一个场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但我能认出那里的细节,地板的花纹,墙上的裂缝。我查了基金会的档案,那个地方是Scp078最初被发现的位置。████████镇的旧教堂。那个地方在三十年前被拆了。”

    林昭翻到下一页。陈默的字迹在第三页突然变了,变得潦草,像有人在和他抢笔。他写道:

    “它们想让我去那里。它们在纸上写‘回去看看’。我不知道是谁在写。我不知道是项目本身,还是那些被吸纳进去的人。d的档案提到过,受影响者在死后可能在非实体层面被纳入项目。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项目里面可能装着几十个人的意识。他们在说话。他们在写字。他们在试图和我建立联系。”

    报告到此结束。最后半页是完全空白的,但林昭把纸举到灯下时,看到了压痕。有人在那张纸上写了很重的一行字,然后撕掉了那一页。压痕还留在下一页上,她仔细辨认,看出几个字:

    “别信他们。”

    她不知道这是陈默写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写的。

    第四天,她没有再收到陈默的报告。她问监控后面的人,对方说:“陈默研究员已被转移至更高等级隔离设施。他的暴露等级超过了安全阈值。”

    “什么意思?”

    “他停止进食了。从昨天下午开始,他拒绝吞咽任何东西。”

    林昭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陈默的报告。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被撕掉的压痕。“别信他们。”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想写点什么,但迟迟没有落笔。

    空白处出现了字。这一次,字很慢,像是在犹豫。

    “他看见了我们。”

    林昭屏住呼吸。

    下一行字出现了,更慢,更吃力,像是写字的人很虚弱:

    “他看见了真的东西。我们不是敌人。”

    林昭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那你们是什么?”

    她等了很久。没有新的字出现。那页纸恢复了沉默。

    当晚她又做了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远处有一座教堂的轮廓,灰色的石墙,尖顶,窗户黑洞洞的。她往教堂走,脚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她回头。没有人。但地上的泥土里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树枝写的:

    “你到了。你终于到了。”

    她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隔离室的灯是自动控制的,凌晨两点到六点之间保持昏暗。她坐在昏暗中,看着桌子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合上的。但她能看见封面上有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微弱的粉色荧光:

    “你已经在路上了。”

    第五天。林昭开始记录时间。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画了一个表格,纵轴是日期,横轴是症状。她给自己打分:食欲,满分十分;睡眠质量,满分十分;书写幻觉出现频率,满分十分;生理功能,满分十分。第一天的记录是:食欲八分,睡眠五分,幻觉频率六分,生理功能九分。

    到第五天时,她的分数是:食欲三分,睡眠二分,幻觉频率九分,生理功能六分。

    她开始理解那些死于饥饿的人。不是因为不想吃,而是因为吃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个无法解决的数学题。你必须在无数个选项中做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需要论证。论证的时间越来越长,选项越来越多,最后连呼吸都需要理由。

    她在笔记本上写:“我为什么要呼吸?因为不呼吸会死。为什么不想死?因为……因为……”

    那个“因为”后面跟了三十多个词组,每一个都被她划掉了。最后她写:“因为我还想知道答案。”

    空白处出现了一行字:

    “答案就在这里。你只要来拿。”

    她合上笔记本,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细长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裂缝的走向是一个字母,然后是另一个。它们连起来,拼成了一个单词:

    “E。”

    她闭上眼睛。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座教堂。这一次她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粉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把钥匙。不是储藏室的钥匙。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齿痕很复杂,像教堂门的钥匙。

    她抬头看门里。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模糊的,像是一团影子。但它不动。它只是在那里,等着。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水传来的。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它们在说同一句话: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