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第一次看见那个招牌时,它还没有通电。
它被搁在镇立图书馆的储藏室里,和一堆过期的地方报纸、废弃的档案柜挤在一起。粉红色的霓虹灯管在灰尘下显得灰扑扑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墙角。字句倒是完整的“too LAtE to dIE YoUNG”,英文,字母排列得工工整整。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灯管没有裂痕,变压器看起来也完好。插头被整齐地卷起来,用一根发黄的橡皮筋扎着。
“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问身后的图书管理员。
老管理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声音从储藏室外面传进来,有点闷:“不记得了。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那之前呢?谁管的图书馆?”
“老赵。他死了。”
林昭回过头。管理员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不太正常。
“怎么死的?”
“饿死的。”管理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他不肯吃饭,说吃第一口之前得先想清楚为什么要吃那口。后来就没力气吃了。”
林昭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在“异常死亡案例”那一栏又添了一笔。这是她来到██镇的第三天,文件夹里的名单已经写满了两页。
这个镇子不太对劲。
她是基金会派来的外围调查员,任务是核实数据挖掘协议标记出的异常死亡率。██镇在过去三年里,因饥饿和自我伤害导致的死亡人数是全国平均值的十七倍。没有瘟疫,没有自然灾害,没有经济崩溃。人们只是不想活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开始为活着这件事本身感到罪恶。
林昭在镇上的几天里见过太多奇怪的事。面包店的老板会在切面包前对着面包发呆十几分钟,嘴里喃喃自语,像在解释什么。一个老太太在菜市场买了一颗白菜,回家路上突然蹲在路边哭了起来,说她对不起这颗白菜。最让林昭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在日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在论证自己为什么值得吃下一顿饭。
“他把自己饿死了。”男孩的母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对林昭说。她的眼眶是干的,声音也没有起伏,“医生说是营养不良。但他就是不肯吃。他说他得先证明自己有资格。”
“证明给谁看?”
“不知道。”母亲低下头,“他说有字。到处都是字。”
“什么字?”
“我不知道。我看不见。”
林昭在笔记里记下“文字幻觉”这个词,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的储藏室里找到了这个招牌。
“too LAtE to dIE YoUNG”太迟了,无法年轻地死去。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它甚至带着一种颓废的诗意。但当林昭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升上来,卡在喉咙里。
她以为是储藏室空气不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管理员已经不见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林昭回到储藏室,把招牌的照片拍了下来,然后小心地检查了它的电源线。插头是标准的两相插头,没有任何改装痕迹。她把橡皮筋解开,把线拉直。变压器上有一张褪色的标签,模糊地印着“████████霓虹制品厂”。
她把招牌翻过来。背面有用黑色记号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别开。”
就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昭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基金会的电话。
“我是林昭。我在██镇发现了疑似异常物品。需要收容小组支援。”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她一一回答。挂断之前,对面的人说:“小心点。这个镇子的数据不对劲,死亡率曲线和你到的日期高度重合。”
林昭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到之前,死亡曲线已经在往上走了。但你来之后,它加速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储藏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粉红色的招牌。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灰尘在灯管上积了薄薄一层。那几个英文字母在暗淡的光线里若隐若现“too LAtE to dIE YoUNG”。
林昭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它接上电源,看看它亮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及时刹住了这个念头。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异常项目了。她知道那种“想碰一下”“想试一下”“看一眼应该没关系”的冲动是什么那是认知危害正在试探你。你越是觉得它有趣,越是觉得它无害,就越危险。
她退出储藏室,把门关上,用粉笔在门板上画了一个圈。这是基金会的外围标记,意思是“待收容,勿入”。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非常微弱,从储藏室里传出来,像霓虹灯管预热时的电流声,嗡嗡的,断断续续的。林昭僵住了。她明明没有接通电源。
她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走廊出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想记下刚才的情况。
在“疑似异常”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看见了一行字。
不是她的笔迹。
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左手写的,或者是一个不习惯写字的人写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个镇子的人本来就该死。”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缓缓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口袋里。
她拿出另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
“我看见了不属于我的笔迹。内容试图减轻我对某件事的罪恶感。但我此刻并没有感到罪恶。”
停了一下,她又写: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它开始制造一些不存在的罪恶感让我去消解。或者它在试探我的底线。”
她顿了顿,最终写下一行结论:
“收容等级评估:Euclid。认知危害确认。建议通电实验,但需远程操作。”
她把新笔记本也塞进口袋,离开了图书馆。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抹布。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下午三点,镇上一个人都没有。窗户都关着,窗帘都拉着。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那些死掉的人,在最后阶段还能写字的话,他们留下的那些字,现在在谁手里?
她回到临时住处,打开电脑,调出基金会的数据库。
在搜索栏输入“霓虹”“文字”“罪恶感”三个关键词后,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Scp078。
页面上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简短的描述。照片里的霓虹灯招牌和她看到的一模一样,粉红色,写着“too LAtE to dIE YoUNG”。描述只有一句话:
“项目等级:Euclid。认知危害。详见文档。”
她点击文档链接,但页面显示“访问受限,需3级以上权限”。
林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她翻开新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想记下这个发现。但在她落笔之前,她看见那页纸上已经有了字。
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知道得越少,你就越安全。你已经够安全了。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林昭合上笔记本,把它扔到桌子上。她感到一阵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胃里翻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对面的房子前,有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正对着面包发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那个男人把面包放下,站起来,往屋里走。几秒钟后,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林昭就这么看着他写。她不知道他写了多久,只知道天渐渐暗了,街灯亮了起来,那个人还在写。直到最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林昭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那行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行的虫: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她写道:
“我知道我需要知道什么。这个招牌是模因危害载体,通过视觉传递,影响对象为能理解英文的个体。初次暴露给对象带来心理平静,随后制造虚假罪恶感,再以书写文字的形式出现,试图合理化对象的一切行为。最终对象无法维持正常生理功能,因过度思虑而死亡。已死亡对象可能在非实体层面被纳入项目内部,其书写风格会在后续暴露者的幻觉文字中出现。”
她顿了顿,又写:
“当前状态下,我未受直接影响,因为我未通电观察项目。但我可能已暴露于低强度认知场。我将保持警惕。”
写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准备明天联系收容小组。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睡好。
因为就在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非常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冲动,想回到图书馆,打开储藏室的门,找到那个插头,接上电源。
她想看看它亮起来的样子。
她想看看那几个字母在黑暗中发光的样子。
“too LAtE to dIE YoUNG。”
她想知道,如果她盯着它看十秒,会看到什么。
她想知道,那些写在她笔记本上的字,下一次会写些什么。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在抽屉合上之前,她瞥见最后一页上似乎又多了什么。
她没有去看。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嗡嗡声,像霓虹灯管预热时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
林昭闭上眼睛。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才睡着。她只知道,在梦里,她看见那个招牌亮了。粉红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储藏室,字母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too LAtE to dIE YoUNG。”
她站在光里,无法移开视线。
而在她身后,有无数双手正在写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一个不习惯写字的人写的。那些字爬满了墙壁,爬满了地板,爬满了她的皮肤。
它们在写:“你没做错任何事。”
它们在写:“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它们在写:“你不需要感到罪恶。”
“你只需要看。”
林昭在凌晨三点惊醒。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全是冷汗。
她打开灯,看见抽屉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锁得好好的。
但她还是走过去,打开了抽屉。
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
“你已经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