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收容定在星期一。
陈默星期日晚上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方案书,每隔半小时就站起来检查一次活动区的准备情况。监控摄像头测试了三遍,围墙检查了两遍,铁门开关了五次。
凌晨四点,他去了收容间。
汤姆醒着。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照在墙上的画上。陈默推开门时,汤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紧张。
“陈默。”
“嗯。”
“我睡不着。”
陈默走到房间中央,坐了下来。水泥地面很凉,但他已经习惯了。“紧张?”
“嗯。”汤姆停顿了一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陈默想了想。“你从窗户看到过。”
“窗户有玻璃。出去和透过玻璃看不一样。”
陈默点了点头。他知道汤姆是对的。看和经历是两回事。他坐在房间里,想着该怎么描述外面的世界。
“外面有风。”陈默说,“风会吹在脸上,凉凉的。草踩上去是软的,不像水泥那么硬。树叶子摸起来有纹路,有的滑,有的粗糙。金合欢树的叶子上有细小的绒毛,摸起来像棉花。”
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他在听,很认真地听。
“阳光是暖的。”陈默继续说,“照在皮肤上会觉得热。站在太阳下面和站在阴影里感觉不一样。太阳底下你会眯眼睛,因为太亮了。”
沉默了一会儿。
“亮。”汤姆说,“比七瓦的灯亮吗?”
“亮很多。”
“那会不会疼?”
陈默想了想。“一开始会。但慢慢就习惯了。你的眼睛会自己适应。”
“哦。”汤姆停了一下,“陈默。”
“嗯?”
“如果我不喜欢外面呢?”
陈默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那盏七瓦的灯泡挂在正中间,发出昏黄的光。他想起六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的感觉,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黑影,那两只冒烟的眼睛,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恐惧。
“如果你不喜欢,”陈默说,“你就可以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你还可以继续画画。继续看金合欢树。继续在窗户后面待着。”
沉默。
“你不会失望吗?”
陈默笑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尝试。”陈默说,“尝试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空气变轻了,像是那个孩子的呼吸声变慢了一些。
“陈默。”
“嗯?”
“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能。”
汤姆安静了。灯泡的光稳定下来,照在墙上的画上。那些画里有树、有鸟、有长颈鹿、有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地。一个六岁男孩用蜡笔画出的世界。
陈默坐在水泥地板上,陪着汤姆等天亮。
早上七点,站点开始运转。
陈默站在收容间的前厅里,看着手表。七点十五分,守卫就位。七点三十分,监控调试完毕。七点四十五分,方主管打来电话,确认一切正常。
八点整,陈默走进了收容间。
“汤姆。”
“嗯。”
“准备好了吗?”
沉默。灯泡闪了两下。
“准备好了。”
陈默走到收容间南侧的那面墙前面,那里原本是封闭的。三天前,工程队在墙上开了一道门。门是金属的,很厚,但比原来那扇小一些。门把手在陈默的手边,冷冰冰的。
他握住了门把手。
“汤姆,你站在哪里?”
“你后面。”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阳光涌了进来。早晨的光是金色的,斜斜地照进收容间,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陈默眯了眯眼睛,看到外面那片小小的活动区,十八平方米的水泥地,边缘有两棵金合欢树,树下面有一小块草皮。
他走进去,站在阳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
“汤姆,出来吧。”
门口没有人。但陈默看到了,阳光照进收容间的那道光柱里,有一团淡淡的影子。形状模糊,像是一团稀薄的烟雾,又像是一个孩子的轮廓。它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动。
“太亮了。”汤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很轻。
“我知道。”陈默说,“慢慢来。”
那团影子在门槛内停了一会儿。然后陈默看到它微微向前移动了一点,只有几厘米。阳光照在那团影子上,它没有消散,只是变得更淡了一些,像是一张被光穿透的纸。
“风。”汤姆说。
“什么?”
“风在吹。我能感觉到。”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影子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它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每移动一点,它就在光里变得更淡一些,但始终没有消失。
它终于跨过了门槛,进入了活动区。
陈默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吸气,又像是惊叹。那团影子站在阳光里,几乎要看不见了。但陈默能看到它,一个六岁男孩的轮廓,站在金色的光里,看着那些金合欢树。
“树。”汤姆说。
“嗯。”
“真的树。”
陈默看到那团影子向树的方向移动。它走得很慢,脚步很轻,陈默听不到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震动。那团影子走到了第一棵金合欢树下面,停住了。
“叶子。”汤姆说,“好绿。”
那团影子伸出了一只手,陈默只能隐约看到一只手的轮廓,像是一团凝结的空气。那只手碰了碰树干,又碰了碰叶子。
“粗糙的。”汤姆说,“和你说的一样。”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团影子在树下站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团影子上,形成斑驳的光点。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感受,感受风、感受阳光、感受树、感受外面。
“汤姆。”
“嗯?”
“感觉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汤姆说,“比画里好。”
那团影子在树下站了很久。它绕着树走了一圈,摸了好几片叶子,又蹲下来摸了摸草地。陈默看着它蹲在草地上的样子,想象着一个六岁男孩第一次摸到草的表情。
“陈默。”
“嗯?”
“草是软的。”
“对。”
“像床。”
陈默笑了一下。“比床软。”
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那个孩子的笑声在活动区里回荡,被围墙挡了回来,又被金合欢树的叶子接住。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团影子在草地和树之间移动。监控摄像头在头顶转动,守卫站在活动区的角落。他们看不到汤姆,但他们能看到陈默的表情。后来有人说,那天陈主管的表情很不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汤姆在活动区里待了二十七分钟。
第二十七分钟的时候,那团影子在树下面停住了。它站在一片阴影里,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陈默。”
“嗯?”
“我累了。”
陈默走过去。“那我们回去。”
“嗯。”
那团影子向收容间的门移动。它跨过门槛时,陈默看到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外面的树。
“明天还能出来吗?”
“能。”
“那明天我还出来。”
“好。”
那团影子消失在收容间的黑暗里。陈默跟着走进去,关上了门。阳光被挡在外面,收容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地面,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
但陈默觉得房间不一样了。更暖了,更亮了。墙上那些画看起来更鲜艳了。
“汤姆。”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沉默。灯泡闪了两下。
“陈默。”
“嗯?”
“我今天看到真的树了。”
“嗯。”
“我明天画给你看。”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画。那些画里有草地、有树、有长颈鹿、有蓝色的天空。明天会多一幅新的,两棵金合欢树,树下面有一个男孩,男孩旁边有一个大人。
“好。”陈默说,“我等着。”
他走出收容间,关上门。走廊里那两朵黄花还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陈默蹲下来看了看花,然后站起来,走向办公室。
他的手机响了。是方主管。
“怎么样?”
“很顺利。”陈默说,“没有异常。”
“监控录像我看了。”方主管停了一下,“陈默。”
“嗯?”
“你做得对。”
陈默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方主管很少表扬人,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谢谢。”陈默说。
他挂断电话,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首次开放收容测试完成。Scp-080进入活动区,停留时间二十七分钟。活动期间未出现异常行为。Scp-080表现出稳定的情绪反应和好奇心。明日计划进行第二次开放收容测试。”
他存好文档,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两棵金合欢树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着。
陈默看着那两棵树,想起汤姆在树下站着的样子,那团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光里慢慢变得稀薄,又慢慢重新凝聚。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孩子,第一次走到太阳下面。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留在这个站点的意义。
不是收容异常,不是做实验,不是写报告。
只是陪一个孩子看树。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收容间。
推开门时,墙上多了一幅新的画。
画里有两棵金合欢树,树下有一片草地,草地上站着一个男孩。男孩穿着蓝色外套,仰头看着树叶。树叶在风里飘动,像是要飞出画面。男孩旁边有一个大人,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在口袋里,也在看树。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汤姆的树。
陈默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汤姆。”
“嗯?”
“画得很好。”
沉默。
“陈默。”
“嗯?”
“明天出来的时候,我能带一支蜡笔吗?”
陈默愣了一下。“你想在外面画画?”
“嗯。我想画真的树。在外面画。”
陈默想了想。蜡笔不算发光设备,不算可以用来遮挡或隐藏的东西。它只是蜡笔。
“可以。”他说。
沉默。
“真的?”
“真的。”
灯泡亮了两下,像是有人在笑。
陈默走出收容间时,天快黑了。走廊里那两朵黄花已经合上了花瓣,准备睡觉。他蹲下来看了看它们,然后站起来,走向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在Scp-080的文档里加了一行字。
“Scp-080可在监控下携带蜡笔进入活动区。蜡笔颜色不限,数量不超过三支。使用期间需有工作人员在场。”
他存好文档,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还剩一点暗红色的光,金合欢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
他闭上眼睛。
“晚安,汤姆。”
收容间里,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墙上那幅画里的树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暖意。
汤姆的声音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很轻很轻。
“晚安,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