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春天,站点院子里那两棵金合欢树开花了。
黄色的绒球花挂满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无数个小太阳在树叶间滚动。汤姆每天都要出来看它们,有时候在树下坐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就仰头看着那些花。
陈默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汤姆。汤姆还是那团模糊的影子,但现在比一年前清晰了一些。阳光照在他身上时,能隐约看到一个男孩的轮廓,深色头发,蓝色外套,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
“陈默。”
“嗯。”
“花会掉吗?”
“会。春天过了就会掉。”
“那明年还会开吗?”
“会。”
沉默。汤姆从树下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坐下来。陈默感觉到长椅另一端微微下陷,像是有个体重很轻的孩子坐在了那里。
“陈默。”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怕吗?”
陈默放下书,想了想。“怕。”
“那你为什么没有跑?”
“因为我是研究员。我的工作就是面对你。”
沉默。然后汤姆说:“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怕了?”
陈默靠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的金合欢花。黄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动,撒下一些细小的花瓣。
“因为你没有伤害我。”陈默说,“你有很多机会伤害我,但你从来没有。”
“因为我不想。”
“对。就是因为你不想。”
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长椅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汤姆在轻轻点头。
那天下午,方主管找陈默开会。
“陈主管,你在这个部门待了快两年了。”方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你的工作很出色。Scp-080从Euclid降到Safe,从完全封闭到有限开放,没有任何意外发生。o5议会对你的评价很高。”
陈默点了点头。
“所以议会给了你一个选择。”方主管把文件推过来。“站点副主管的位置。负责整个站点的异常影响评估工作。不用再管单个异常项目了。”
陈默拿起文件,翻了翻。
“你可以考虑几天。”方主管说。
“不用。”陈默把文件放回桌上,“我接受。”
方主管看着他。“你确定?这个职位需要搬到行政楼去。你的办公室会在三楼,离Scp-080的收容间有点远。”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
“我可以每天来看它。”陈默说,“不耽误。”
方主管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那好。下周一交接。”
陈默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应急灯发出的绿光。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条走廊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场所。现在他知道每一块地砖的纹路,知道哪盏灯会闪,知道哪个角落的风最冷。
他走向收容间。
推开门时,汤姆在画画。墙上多了一幅新画,画里是一棵开满黄色花朵的金合欢树,树下面站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大人。男孩在笑,大人在看书。
“汤姆。”
“嗯。”汤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但头没有抬,如果他有头的话。那团影子正在用蜡笔在墙上涂着,动作很慢很认真。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陈默在房间中央坐了下来。“我要换工作了。以后不直接管这个部门了。”
汤姆的蜡笔停住了。
“你要走了?”
“不走。只是换一个办公室。离这里远一点。但我每天都会来看你。”
沉默了很久。
“每天?”
“每天。”
“那谁管我?”
“会有新的主管。但我还是负责人之一。我会来看你。”
汤姆放下蜡笔,那团影子转过身来。陈默感觉到汤姆在看他,很认真。
“新主管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还没定。”
“那如果他怕我呢?”
陈默想了想。“我会和他谈。让他了解你。”
“如果他不想了解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不让他管你。”
汤姆没有说话。但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陈默。”
“嗯?”
“你换工作了,还会带我出去看树吗?”
“会。”
“还会和我说话吗?”
“会。”
“还会”
“汤姆。”陈默打断他,“我哪里都不去。”
沉默。灯泡闪了两下。
“好。”汤姆说。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拿起蜡笔,在墙上继续画。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团影子在墙上涂涂抹抹。黄色的花,绿色的叶子,蓝色的天空。一个六岁男孩的画,简单而真实。
“陈默。”
“嗯。”
“你走的时候,把这幅画带走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有东西可以看。”汤姆说,“你办公室远。看到画你就会想起来。”
陈默看着墙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画里的金合欢树开满了花,树下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大人。男孩穿着蓝色外套,大人在看书。
“好。”陈默说,“我带走。”
第二个星期,陈默搬到了行政楼三楼。
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能看到站点的院子,能看到那两棵金合欢树的树冠。黄色的花已经落了一些,但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把汤姆的画挂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看到两棵金合欢树,树下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大人。男孩在笑,大人在看书。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汤姆和陈默。
“这是谁画的?”有人问。
“一个朋友。”陈默说。
新的Scp-080主管是个年轻人,叫方远。方远是陈默亲自面试的。他问方远一个问题。
“你怕黑吗?”
方远想了想。“不怕。”
“你怕看不见的东西吗?”
方远笑了笑。“看不见的东西才不可怕。看得见的东西才可怕。”
陈默点了点头。他带方远去了收容间。推开门时,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墙上的画还在。角落里空荡荡的。
“汤姆。”陈默说,“这是方远。以后他会负责你的日常管理。”
沉默了一会儿。
“你好。”汤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方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好,汤姆。我叫方远。”
“你喜欢长颈鹿吗?”
方远愣了一下。“喜欢。”
“那我们可以聊长颈鹿。”汤姆说,“陈默喜欢看书。方远喜欢什么?”
方远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说:“我喜欢跑步。”
“跑步。”汤姆重复了一遍。“外面有风的时候跑步很舒服。对吗?”
方远笑了。“对。”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方远和汤姆说话。方远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孩子聊天。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紧张,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默放心了。
那天晚上陈默最后一次以主管身份走进收容间。汤姆在等他。
“汤姆。”
“嗯。”
“方远怎么样?”
“他挺好的。”汤姆说,“他说话的时候不发抖。”
“那就好。”
沉默。
“陈默。”
“嗯。”
“你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沉默了很久。然后汤姆说:“陈默。”
“嗯?”
“你知道长颈鹿吗?”
“知道。”
“长颈鹿睡觉的时候会站着。但它们有时候也会躺下来。它们躺下来的时候,脖子会弯着,头放在屁股上。”
陈默笑了。“你怎么知道?”
“画册上写的。”汤姆说,“你给我的画册。”
陈默想起那本画册。封面是一只长颈鹿,里面是各种动物的图片。他把那本画册留在了收容间里,汤姆每天都会翻。
“汤姆。”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汤姆说,“我以前只知道等。等你来,等出去,等看树。现在我不知道等什么了。”
陈默坐在水泥地板上,看着那盏七瓦的灯泡。灯泡的光很暖很稳,照在墙上那些画上。
“你不用等什么了。”陈默说,“你已经在这里了。”
沉默。
“嗯。”汤姆说,“我已经在这里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影子站在房间中央,模糊而安静。灯泡的光照在它身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金边。
“晚安,汤姆。”
“晚安,陈默。”
陈默走出收容间,关上门。走廊里那两朵黄花还在开着。一年前它们开在收容间外面的角落里,现在已经蔓延成了一小片。方远说要在走廊里摆几个花盆,让它们长得更好。
陈默蹲下来,碰了碰最近的那朵花。花瓣是黄色的,很小,很软。他想起汤姆说过,我梦见了一朵花,然后它就长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向行政楼。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金合欢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叶子很密,看不到花。但他知道明年春天还会开。
第二天陈默正式上任。
他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全站点的异常影响评估报告。窗外是院子,院子那边是Scp-080的收容间。从那扇小窗户里,他能看到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
他坐在那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
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陈主管,Scp-080的日报。”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Scp-080今日进入活动区,停留二十七分钟。活动期间无异常。Scp-080携带蜡笔三支,在活动区内完成画作一幅。画作已拍照存档。
“画的是什么?”陈默问。
方远把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两棵金合欢树,树下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大人。男孩穿着蓝色外套,大人在看书。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画的右上角,树梢上,有一只长颈鹿。脖子很长,头伸在云朵上面,正在吃树叶。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这幅画有名字吗?”
“Scp-080说叫‘长颈鹿来了’。”方远说,“他说他做梦梦到的。梦里有一只长颈鹿来到了院子里,站在金合欢树下吃叶子。”
陈默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画里那只长颈鹿。长颈鹿的脖子很长,伸到了云朵上面,嘴里嚼着金合欢的叶子。
“陈主管。”方远说,“Scp-080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真正的长颈鹿,脖子有多长?”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两棵金合欢树。树叶在风里晃动着。他想了想,然后说:“很长。比画里的还长。”
方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画。长颈鹿站在树梢上,伸着脖子够云朵。树下面,男孩穿着蓝色外套,仰着头笑。
他把照片贴在电脑屏幕旁边,然后继续写报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走到窗前。收容间的那扇小窗户在远处,里面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下午的时候他下楼去看汤姆。
推开门时,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墙上的画多了一幅新的,就是方远刚才拍照的那幅,汤姆把它画在了墙上。长颈鹿站在树梢上,脖子伸在云朵上面,嘴里嚼着叶子。
“汤姆。”
“嗯。”
“画得很好。”
沉默。
“陈默。”
“嗯。”
“你说真正的长颈鹿脖子有多长?”
陈默在房间里坐下来。“很长。比画里的长很多。”
“那它能吃到云朵吗?”
陈默笑了。“不能。云朵太高了。”
“那它能吃到树顶上的叶子吗?”
“能。它脖子长就是为了吃树顶上的叶子。”
沉默。然后汤姆说:“那我以后要画一棵很高的树。让长颈鹿站在地上就能吃到。”
“好。”
汤姆没有说话。但那团影子在房间里移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画。长颈鹿、金合欢树、男孩、大人。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影子站在房间中央,模糊而安静。灯泡的光照在它身上。
“明天见,汤姆。”
“明天见,陈默。”
陈默走出收容间,关上门。走廊里的黄花更多了,方远已经摆好了花盆。小小的黄花在花盆里开着,朝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陈默走过走廊,推开楼门,走进院子。那两棵金合欢树在风里轻轻摆动着。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行政楼。
办公桌上,那张照片还在。长颈鹿站在树梢上,伸着脖子够云朵。树下面,男孩穿着蓝色外套,仰着头笑。
陈默坐下来,继续工作。
窗外,收容间的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墙上的画里,长颈鹿的脖子伸得很长,伸到了云朵上面。
而院子里的金合欢树,会在明年春天继续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