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4271被带进武装生物收容区域-14的时候,走廊里的荧光灯管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嗡鸣。他注意到那些灯管外面都罩着厚厚的金属网,像是防备着什么能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东西。每隔十几米就有一道气密门,门框上留着深浅不一的凹痕,有几处甚至像是什么东西的牙印。
“记住,”带路的守卫在最后一道门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新来的仆从。他是国王。法兰西国王。什么都别反驳,什么都别纠正。他要你吃你就吃,要你喝你就喝。别盯着他看太久。”
“他到底——”
“你是d级人员,你不需要知道更多。”守卫刷了卡,门开了,“进去吧。晚饭时间。”
门在d-4271身后合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烤肉、红酒、汗液,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像是铁锈混着腐殖土的味道。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足有两百平米,挑高接近五米。墙壁被粉刷成凡尔赛宫式的奶白色,挂着几幅明显是仿制的挂毯和油画。角落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面堆满了银质餐具和半空的酒瓶。
然后d-4271看到了他。
Scp-082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正在用一把切肉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剔自己的牙。他的体型在照片上已经够惊人了,但真人的压迫感是照片无法传递的。那个脑袋几乎可以用“球形”来形容,光秃秃的头顶在烛光下泛着油光,大而圆的下颚像某种史前爬行动物的颌骨。他穿着一件明显是定制的红色天鹅绒外套,金线刺绣在胸口盘成复杂的纹章图案,但外套的前襟敞开着,露出底下绷得发白的衬衫和那堵墙一样的胸膛。
“啊!”Scp-082把切肉刀往桌上一插,刀身没入橡木至少三寸。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我的新仆人!过来,过来,让我看看你。”
d-4271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越走近,那股混合的气味就越浓。Scp-082的眼睛,深陷在眉骨阴影里的漆黑两点,正上下打量着他。那张嘴咧开笑了,露出两排紧密咬合的、带着淡淡粉色的牙齿。牙缝间还嵌着一些深红色的东西。
“你看起来很瘦小,”Scp-082用带着浓重法语腔的英语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不过没关系。在我这里干活的人,最后都会长胖。坐。”
d-4271在离他至少三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Scp-082立刻皱起眉头。
“不,不,不。靠近点。我的听力不太好。”他敲了敲自己巨大的耳朵,“这些年来,太多爆炸声了。你懂吧?”
d-4271挪近了一个座位。Scp-082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桌下拎出一个比篮球还大的陶罐。他用一只手,那拳头足足有三十厘米宽,像开易拉罐一样掰开了封蜡的罐口,往桌上的两只银杯里倒满了暗红色的液体。红酒,d-4271判断,但那颜色似乎比普通的红酒更稠一些。
“喝。”Scp-082把一只杯子推过来,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d-4271端起杯子。酒液在杯中几乎不晃动,粘稠得像是糖浆。他抿了一口。味道又甜又涩,带着某种他辨认不出的香料味道。Scp-082注视着他的喉咙,看着那口酒咽下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咕哝。
“好孩子。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d-4271张开嘴,但Scp-082突然举起一只手,那手掌像一把张开的铲子,打断了他。
“等等。让我猜猜。”他歪着那颗巨大的头颅,秃顶上的反光晃过d-4271的眼睛。“皮埃尔?不,不对……你看起来像叫……让。让-克劳德?让-保罗?让-皮埃尔?”
“d-4271。”d-4271说。
沉默。Scp-082的牙齿咬紧了。d-4271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在绷紧,牙床开始渗出一丝粉红。然后,那咬紧的牙关忽然松开,Scp-082发出一阵大笑。那声音震得桌上的银器叮当作响。
“啊!d-4271!这是你家族的封号吗?真是个……有趣的姓氏。”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酒,“好吧,d-4271。你会说法语吗?”
“不会。”
“可惜。法语是国王的语言。不过没关系,我会教你。”Scp-082把杯子举起来,“敬法兰西。敬我的王国。”
d-4271跟着举杯。他注意到Scp-082的指甲,厚得像乌龟的壳,在杯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们又喝了一口。Scp-082放下杯子,转向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烤肉。d-4271不知道那是什么肉,也不想知道。Scp-082用切肉刀,那把刀在他手里看起来像一把匕首,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咀嚼的时候,下颚缓慢而有力地转动,牙齿碾碎骨头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饿吗?”Scp-082问,嘴里塞满了食物。
“不……陛下。”d-4271说。那个词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荒诞感。
Scp-082的咀嚼停了。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那双漆黑的小眼睛盯着d-4271。嘴角还挂着一丝肉汁。
“你叫我什么?”
“陛下。”d-4271重复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法兰西国王。”
Scp-082的嘴唇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半张脸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快乐,但那双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在d-4271脸上搜寻着什么。
“很好。”Scp-082说,“非常好。你比上一个聪明。上一个……总是搞错。”他把切肉刀往桌上一拍,刀身嗡嗡作响,“他以为我是英国人。”
d-4271没问上一个怎么了。他不需要问。
Scp-082靠回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把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支雪茄。那雪茄在d-4271看来至少有一英尺长。Scp-082用桌上的烛火点燃了它,深吸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Scp-082透过烟雾说,“这里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我。没有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可以做饭,我可以唱歌,我可以穿我想穿的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天鹅绒外套,“这件是上个月送来的。你喜欢吗?他们说这是最新的款式。从巴黎来的。”
d-4271点点头。
“我想念巴黎。”Scp-082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那声音在胸腔里滚动,像是远方的雷鸣,“我小时候,在成为国王之前,我在巴黎的街上卖花。你能相信吗?一个卖花的小男孩,最后成了国王。”他发出一种低沉的笑声,“命运真是……有趣。”
d-4271不确定该怎么回应。Scp-082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对象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金币,在烛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他把金币在粗大的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金币?”
“这是拿破仑的金币。真的。”Scp-082把金币举到眼前,“我收藏了很多。有时候我会把它们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数。你会数数吗?”
“会。”
“那太好了。等会儿你帮我数。我有……很多很多。”他把金币收回口袋,然后突然站起来。那张椅子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但Scp-082看都没看它一眼。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前,那柜子在他面前像玩具一样小,拉开抽屉,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是一件小丑装。黑白格子的连体衣,领口装饰着巨大的红色绒球,还有一顶三角帽。
“今晚有演出。”Scp-082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我得换衣服。你,d-4271,去把桌子收拾了。把剩下的肉放进冰柜。别偷吃。”
他转过身,开始解外套的扣子。d-4271移开视线,但余光仍然能看到那具庞大的身体从衣服里挣脱出来,皮肤上布满交错的伤疤,像是某种地形图,记录着无数次的收容尝试。Scp-082换衣服的动作很慢,那些巨大的手指对付小小的纽扣显得笨拙,但他的表情异常专注。
“你看过莫里哀的戏吗?”Scp-082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
“《伪君子》。我最喜欢的一出。”Scp-082套上小丑装的上衣,那红黑相间的布料在他身上绷得几乎要裂开,“达米斯躲在桌子底下,听见达尔杜弗说:‘是的,兄弟,我是一个罪人,一个可怜虫,一个不配活在这世上的恶棍……’”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模仿着舞台腔,“然后达米斯跳出来,‘啊哈!我抓到你了!’”
Scp-082转过身,三角帽歪戴在头上,红色绒球在他胸口晃来晃去。他张开双臂,那双粗壮得像树干的手臂几乎展开到房间的宽度。
“你看,所有人都以为达尔杜弗是骗子。但其实,”Scp-082放下手臂,眼睛盯着d-4271,“他只是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不是吗?”
d-4271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Scp-082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走到桌边,用那只巨大的手,现在戴着一只小丑的白色手套,手套被撑得几乎透明,把切肉刀从桌上拔起来。
“开始干活。”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擦桌子。扫地。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那两排紧密咬合的牙齿,“你给我唱歌。”
“我……不会唱歌。”
“每个人都得会唱歌。”Scp-082挥了挥切肉刀,“这是命令。国王的命令。”
d-4271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Scp-082站在他身后,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法语歌。那调子很老,带着一种酒吧里烟酒混杂的气息。偶尔,Scp-082会停下来纠正他的动作,“转圈擦!不是直线!”,或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知道吗,”Scp-082在某一刻忽然说,“他们告诉我这里是宫殿。”
d-4271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们说这是凡尔赛。他们告诉我那些走廊都是镜厅,那些房间都是国王的套房。”Scp-082用切肉刀轻轻敲着自己的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我没那么傻。我知道这是……别的地方。我知道他们骗我。”
d-4271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你猜怎么着?”Scp-082俯下身,那张巨大的脸离d-4271只有几英寸远。他的呼吸喷在d-4271脸上,带着雪茄和生肉的味道。“我不在乎。因为在这里,我就是国王。不管他们怎么说,不管他们怎么想,”他直起身,把切肉刀往天花板上一指,“我就是法兰西国王。而我很快乐。”
他退后一步,开始跳舞。一个七百磅的小丑,在模仿凡尔赛宫的水泥房间里,跳着一支歪歪扭扭的华尔兹。他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像是小规模地震一样的响声。三角帽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d-4271擦着桌子,看着Scp-082转圈。那张巨大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快乐,但同时,那双漆黑的、深陷的小眼睛,在每一个旋转的瞬间,都会回到d-4271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记住什么。
门外的守卫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切。其中一个在日志上写道:
“d-4271表现良好。Scp-082情绪稳定。晚餐后进入舞蹈阶段。未发生暴力行为。”
他没有写的是,Scp-082在跳舞的时候,那把小丑手套下面,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还紧紧捏着那枚拿破仑金币。那枚金币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但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在武装生物收容区域-14,在所谓的凡尔赛宫里,国王很快乐。而只要国王快乐,就没有人会死。今天晚上不会。
明天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