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4271在第四天早上发现了一扇暗门。
他在擦洗长桌下方的地板时，Scp-082坚持要求桌子底下也必须一尘不染，因为“国王的客人可能会把面包屑掉在地上”，手指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踢脚线。那块木饰板比其他部分要薄一些，边缘的油漆颜色有细微的色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d-4271用抹布裹住手指，轻轻一按。咔嗒。
一块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弹开了，露出里面一个黑洞洞的凹槽。d-4271凑近去看，里面的空间很浅，只有几厘米深，但藏着一个东西。一个笔记本。棕色皮革封面，已经磨损得露出底下的纸板，用一根干裂的皮绳绑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Scp-082正背对着他，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炉灶前翻动着平底锅里的东西。那件小丑装已经换掉了，今天他穿了一件过于紧绷的军装外套，肩章上的金色流苏垂在壮硕的手臂上。锅里冒出浓烟和某种肉类的焦香，他一边翻动一边哼着歌，声音低沉，震得锅铲都在抖。
d-4271把笔记本从凹槽里抽出来，迅速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里。然后把木板按回去，继续擦地。
那天晚上，等Scp-082睡着之后，他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在房间里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d-4271躲在厕所隔间里，借着顶上那盏昏暗的应急灯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用铅笔，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叫亨利·杜邦。我不是国王。”
d-4271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
“这是他教我的。他说，如果你找不到原来的自己，就写下来。写在纸上，藏在安全的地方。他说有一天你会需要想起来。”
“但我已经不确定什么才是‘原来的自己’了。”
笔记本里记录了大约四十页内容。有些是完整的句子，有些只是零散的词。笔迹在几种不同的风格之间切换，有时工整，有时狂乱，有时几乎像是在用左手写的。内容涉及到一些日期、名字、地名，还有一长串重复出现的短语，像是某种咒语或者自我暗示。
“今天是几号？我不知道。这里没有窗户。”
“他说他是拿破仑。但他明明是费尔南德。费尔南德·德·拉·克鲁瓦。他告诉我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哭。”
“今天他叫我‘皮埃尔’。他说皮埃尔是他的弟弟。我不认识皮埃尔。但我说‘是的，我是皮埃尔’。他抱了我。他的力气太大了，我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响。”
“我开始忘记我母亲的脸了。我记得她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但现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费尔南德的眼睛。黑色的。小小的。深深陷进去的。”
“他给我吃了一种肉。很咸。很软。我吃完之后他才告诉我那是——”
后面的字被一团墨渍盖住了。d-4271把笔记本凑近灯光，但看不清被盖住的内容。
他翻到后面的页面。笔迹变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倾斜，像是在剧烈颤抖中写下的。
“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守卫换了好几批。每次换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像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今天我看见他咬下了一个人的头。就在那张长桌上。那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们只叫他d-3什么。他坐在我旁边，费尔南德突然就——”
“费尔南德道歉了。他哭得很伤心。他抱着那颗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把头放进锅里。他说‘浪费食物是不对的’。我吐了。他拍着我的背，说‘吐吧吐吧，吐完了再吃’。”
“我开始觉得他是对的。为什么不吃呢？肉就是肉。他给我看了他的牙齿。那么整齐。那么白。他说他是素食者，只吃自愿献身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不敢问。”
d-4271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笔记本塞回围裙口袋，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他在这里才四天。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月？几年？最后他去了哪里？是逃出去了，还是变成了某天晚上桌上的那盘“烤肉”？
第二天早上，Scp-082的心情格外好。
“今天，”他宣布，用切肉刀在一只巨大的碗里搅拌着面糊，“我们做可丽饼。真正的法国可丽饼。我祖母的配方。你知道可丽饼吗，d-4271？”
“知道。”
“那你应该感到荣幸。我一般不跟别人分享这个配方。”Scp-082用那只沾满面糊的手拍了拍d-4271的肩膀，那力道让d-4271往前踉跄了一步，“去把那个小炉子点上。对，就是那个。调到小火。”
d-4271按照指示做了。Scp-082把面糊倒进平底锅，那动作出奇地轻柔。淡黄色的液体在锅底均匀地铺开，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香甜的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房间里常有的那种铁锈和腐殖土的味道。
“翻面。”Scp-082说，把切肉刀递给d-4271。
d-4271接过刀。那把刀的重量超乎他的想象，至少有三公斤重。刀刃上今天没有血迹，被擦得锃亮，映出d-4271自己变形的脸。他用刀尖挑起可丽饼的边缘，笨拙地翻了个面。饼破了。
“笨手笨脚。”Scp-082说，但语气里没有怒意。他拿回切肉刀，三下五除二地把那张破了的饼切成小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蜂蜜，真正的蜂蜜，d-4271上一次见到蜂蜜还是在配给站，淋在上面。他用刀尖叉起一块，举到d-4271嘴边。
“吃。”
d-4271张嘴咬住了那块饼。蜂蜜甜得发腻，但饼本身有一种淡淡的咸味和坚果香气。他嚼着，Scp-082看着他，那双漆黑的小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我祖母住在里昂。”Scp-082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有一条小狗，叫可可。可可是白色的，只有耳朵是棕色的。她做可丽饼的时候，可可就在她脚边转圈。”他低头看着平底锅，锅里剩下的一半面糊正在慢慢凝固，“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摸着我的脸说：‘费尔南德，你的手这么大，将来一定能握住整个世界。’”
他沉默了。d-4271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只有可丽饼在锅里发出的滋滋声，和Scp-082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Scp-082忽然抬起头，那种怀旧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d-4271从未见过的锐利。他盯着d-4271的围裙口袋。
“你口袋里是什么？”
d-4271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Scp-082的手比他快得多。那只巨大的、沾满蜂蜜的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每一根都比d-4271的手腕还粗，精准地夹住了围裙口袋，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Scp-082把笔记本举到眼前。那本棕色封皮的册子在他的手里小得像一张邮票。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双漆黑的眼睛从一个字扫到另一个字，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份菜单。
d-4271站在炉灶旁边，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墙面。他的余光瞥见了那把切肉刀，就插在旁边的案板上。但他知道自己够不到。即使够到了，他也不可能用一把三公斤重的刀对付一个能嚼碎骨头的七百磅生物。
Scp-082读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封面。
“亨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亨利·杜邦。”
他抬起头来看着d-4271。那张巨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d-4271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掏空了的茫然。
“亨利在这里待了三年。”Scp-082说，“他是个好仆人。比你好。他从来不问问题。他从来不写东西。”他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的封面，“但这个，这个不是我发现的。是他的前任写的。一个叫玛丽的女人。她待了五年。”
d-4271说不出话。
“你知道玛丽后来怎么样了吗？”Scp-082把笔记本推到桌子边缘。那本册子摇摇欲坠地悬在桌沿上。“她走了。有一天晚上她趁我睡着的时候，用一氧化碳。她以为能杀死我。”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脸是蓝色的。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天。然后我把她吃了。她不想留在这里，但至少她可以留在我身体里。”
他拿起笔记本，随手扔进了炉灶的火里。皮革封面立刻卷曲起来，纸张燃烧发出明亮的橙色火焰。
“亨利没有死。”Scp-082看着火焰，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快的语调，“他只是，走了。有一天早上他不见了。他们把他带走了。新的d级人员来了，就是你。”他转过头来，对着d-4271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所以你看，没什么好担心的。你是我的新仆人。你是我的新皮埃尔。一切都会好的。”
他拿起切肉刀，继续切那些可丽饼。刀刃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有节奏的响声。
“来，”他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d-4271走回桌边。他的腿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坐下。Scp-082把一盘切好的可丽饼推到他面前，上面淋着蜂蜜。
“吃。”Scp-082说。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嘴角挂着微笑。牙齿紧密地咬合在一起。
d-4271拿起叉子。
那天晚上，d-4271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Scp-082的鼾声。那个笔记本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混在炉灶的炭渣里。但那些字还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我叫亨利·杜邦。我不是国王。”
d-4271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他的真名。那个在进入基金会之前、在被分配编号之前、在被送到这个该死的收容间之前，他母亲给他起的名字。
他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听见Scp-082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用模糊的法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又大又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bonne nuit, mon petit.”
d-4271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在厕所隔间的墙角，上次他发现笔记本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新的凹槽。更隐蔽。更小。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片。
他打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和那本笔记本一模一样。
“他今天吃的是牛肉。我看着他切的时候，那肉的纹理不像牛肉。”
d-4271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撕成碎片，扔进了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流的声音很响，盖住了外面Scp-082哼歌的声音。今天他哼的是一首d-4271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老，带着一种酒吧里烟酒混杂的气息。
国王今天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