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Scp?082 做了煎蛋卷。
d?4271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 Scp?082 的床沿。他的脖子僵得像一根生�蛌瘍K管,肩膀被冷地板硌得發麻。圍裙口袋里那張紙片還在,他隔著布料按了按,確認它沒有丟。
爐灶那邊傳來滋滋的聲響和一陣濃郁的黃油香氣。Scp?082 站在灶台前,穿著那件白色睡袍,外面系了一條被撐得幾乎要裂開的圍裙。他正在用一把木鏟翻動平底鍋里的蛋液,動作出奇地輕柔,像是在對待某種易碎品。那只巨大的手握著木鏟的樣子讓 d?4271 想起了在紀錄片里看到的大象用鼻子撿花生。
“醒了?”Scp?082 頭也沒回,“去洗臉。你眼楮里有眼屎。國王的僕人不能有眼屎。”
d?4271 站起來,走進廁所隔間。鏡子里的自己讓他愣了一下,臉色灰白,顴骨上有一道昨晚被按倒在地時蹭出的擦傷,眼楮里布滿血絲。他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用冷水潑了三遍臉。然後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片,重新看了一遍。
“他今天吃的是牛肉。”
他把紙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從圍裙內側摸出半截鉛筆頭,那是他在某次打掃時從桌縫里撿的,在紙片背面寫了一行字︰
“我是 d?4271。我不是皮埃爾。”
他把紙片重新疊好,塞回口袋最深處。
走出廁所的時候,Scp?082 已經把煎蛋卷盛在了兩只盤子里。金黃色的蛋皮卷得整整齊齊,表面撒著切碎的歐芹和一點辣椒粉。盤子旁邊放著兩片烤得焦脆的吐司,上面抹了厚厚的黃油。
“坐。”Scp?082 指了指桌邊,“吃飯。”
d?4271 坐下。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塊煎蛋卷放進嘴里。松軟,溫熱,帶著黃油的咸香和一點奶油的甜。這是他被收容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早餐。
Scp?082 坐在對面,也在吃。他的吃相很專注,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放下叉子。
“昨晚的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提起,“我不生氣了。”
d?4271 抬起頭。Scp?082 正用一塊面包擦盤子里的蛋液,動作很認真,眼楮沒有看他。
“我年輕的時候也跑過。”Scp?082 把面包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很多次。有一次我跑到了馬賽。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海。藍色的。望不到邊的那種藍。”他咽下面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那杯子的尺寸在 d?4271 看來像個花瓶,“我在海邊站了整整一天。我想,如果我跳進去,能不能游到對面去。對面是哪里?”
“非洲。”d?4271 說。
“對。非洲。”Scp?082 點點頭,“但我不會游泳。而且海里好像有鯊魚。所以我又走回去了。”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走回去的。自己走回去的。沒有人追我。我只是覺得該回去了。那里有人等著我。”
他站起來,把盤子端到水池邊。水龍頭打開,熱水沖在盤子上騰起一團白霧。Scp?082 拿著海綿擦著盤子,背對著 d?4271。
“所以我不生氣。你跑了,又回來了。這比從來不跑要好。”他把盤子放在瀝水架上,轉過身來,“不跑的人,心里沒有希望。有希望的人才會跑。你會回來,是因為你還有良心。”
d?4271 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吃煎蛋卷。
“今天,”Scp?082 用圍裙擦了擦手,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快活的語調,“我們做大掃除。所有的櫃子都要清空。所有的地板都要打蠟。因為”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下周有檢查。”
“檢查?”
“衛生檢查。”Scp?082 說,表情很嚴肅,“他們每年都來一次。穿白衣服的人,拿著文件夾和筆,到處看,到處記。如果不合格”他用手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就要把我搬到別的地方去。一個沒有窗戶的地方。我不喜歡沒有窗戶的地方。”
d?4271 明白了。這應該是基金會的定期安全評估。如果收容區域達不到標準,Scp?082 可能會被轉移到更嚴密的設施。對一個需要“宮殿”來維持穩定的 Euclid 級項目來說,轉移意味著失控風險。
“所以我們要讓這里看起來完美。”Scp?082 拍了拍手,那聲音像放鞭炮,“你負責擦銀器。所有銀器。包括櫃子最里面那套拿破侖時期的餐具。我負責打蠟。地板蠟在儲藏室里,藍色的桶。”
d?4271 點點頭。他收拾了桌子,開始干活。
大約十點鐘的時候,d?5083 被兩個守衛押了進來。他的囚服上沾著泥,臉上多了一塊淤青,在左邊顴骨上,顏色發紫。他的右手手腕上戴著一副金屬護腕,d?4271 認出那是電磁約束器,用來限制手臂活動的,防止被收容人員做出突然動作。
“新來的使節。”守衛把 d?5083 往房間里一推,面無表情地說,“按指令,從今天起降為普通僕從。不得接近廚房區域。不得接觸任何切割工具。”
門關上了。d?5083 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被銬得發麻的手腕。他看了 d?4271 一眼,然後轉向 Scp?082。
“陛下,”他說,聲音很平,“我來干活。”
Scp?082 正在給地板打蠟,聞言抬起頭來。他打量著 d?5083,那雙漆黑的小眼楮在 d?5083 的淤青上停了兩秒鐘。
“你昨天想跑。”Scp?082 說。這不是一個問句。
“是。”d?5083 說。
“現在還跑嗎?”
d?5083 沉默了一會兒。“不跑了。”
Scp?082 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打蠟,語氣輕快地說︰“那你去擦桌子。所有的桌子。擦到反光為止。如果我能看見桌面上有一個指紋,你今天就別吃飯。”
d?5083 拿起抹布,走到離 d?4271 最遠的桌子邊開始擦。兩個 d 級人員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各自干著各自的活。d?4271 擦銀器的時候偶爾會瞟一眼 d?5083,發現對方也在用余光看他。但他們沒有說話。在 Scp?082 面前,任何交流都太危險了。
午飯之後,d?5083 找到了一個機會。Scp?082 去了廁所,他每天下午兩點準時進去,大約十五分鐘後出來,雷打不動,房間里只剩下兩個 d 級人員。d?5083 幾乎是立刻就閃到了 d?4271 旁邊。
“檢查的事,”他壓低聲音說,嘴唇幾乎沒動,“我進來之前听到守衛在聊。不是衛生檢查。”
d?4271 停下擦銀器的手。“是什麼?”
“行為評估。”d?5083 把一塊抹布在桌面上來回擦著,動作看起來毫無破綻,“上面來了幾個人,要觀察他一周。如果他表現不穩定,就會被降級為 Keter。然後他們就會把他轉移到,你也听到了,沒有窗戶的地方。”
“那個地方在哪?”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宮殿。”d?5083 的聲音更低了一點,“听我說。昨天晚上的事,你替我打了掩護。我欠你。但如果他降級為 Keter,你和我都會被調走。新的 d 級人員會進來。亨利那種人會再來一遍。”
d?4271 明白他的意思。如果 Scp?082 被轉移,他們就會被重新分配。d?5083 可能會被送回普通 d 級人員序列,等待下一次實驗任務。而 d?4271,他不知道自己會去哪里。但不管去哪里,都比這個有著假掛毯和假凡爾賽宮的房間要糟得多。
“所以我們需要讓他看起來穩定。”d?5083 說,“讓他高興。讓他笑。讓他表現得像個無害的大個子。”
“他本來就不穩定。”d?4271 說。
“我知道。但評估員不在這里。他們在觀察窗後面。他們只能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東西。只要他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飯,唱歌,笑,他們就滿意了。別讓他靠近切肉刀。別讓他談起漢尼拔•萊克特。別讓他”
“d?5083。”d?4271 打斷了他,“你昨天還說他是 Keter。”
d?5083 停了一下。他直起身來,把抹布搭在肩上,看著 d?4271。他臉上的淤青在燈光下顯得更紫了,但那雙眼楮很清醒。
“他確實是 Keter。”他說,“但如果我們讓他被降級,我們兩個都會倒霉。而且”他頓了頓,“他昨天沒有殺我。他有理由殺我。你替他撒了謊,他信了你的話,然後放過了我。一個純粹的 Keter 級項目不會這麼做。”
d?4271 看著他的眼楮。在那雙眼楮里,他讀到了一種很復雜的東西。d?5083 不信任 Scp?082。他仍然怕他。但同時,他也在重新審視自己的判斷。對一個習慣了用數據和概率看世界的人來說,遇到一個不符合規律的數據點,是件很難接受的事。
“好吧。”d?4271 說,“我們讓他看起來穩定。但你還是得藏好你那些金屬片。”
d?5083 嘴角抽了一下。“你以為我還有?昨晚就被搜走了。”
廁所的門開了。Scp?082 走出來,睡袍的下擺塞在褲腰里,手上還滴著水。他看見兩個 d 級人員站在一起,步子頓了一下。
“你們在聊天?”他問。
“在討論銀器怎麼擦更亮。”d?4271 說,舉起手里那只擦了一半的銀盤。
Scp?082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 d?5083。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很好。兩個僕人互相幫忙。這很好。”他走到桌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那枚被捏變形的拿破侖金幣,在手指間轉著。“下周有人來看我們。穿白衣服的人。他們會問很多問題。”他抬起頭,看著 d?4271,“皮埃爾,你替國王回答他們。”
d?4271 手里的銀盤差點掉在地上。“我?”
“你是國王的僕人。你知道國王每天做什麼。你告訴他們國王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唱歌跳舞,很快樂。”Scp?082 把那枚金幣往桌上一拍,“他們相信你。他們不相信國王。”
他站起來,走到 d?4271 面前。那張巨大的臉湊得很近,近到 d?4271 能看見他牙縫間那一點沒剔干淨的歐芹碎。
“你替國王說話。國王不會虧待你。”他直起身來,拍了拍 d?4271 的肩膀,“今晚吃烤雞。整只的。我祖母的配方。你可以吃雞腿。”
那天晚上,Scp?082 做了烤雞。整只雞用黃油和香草腌過,表皮烤得金紅發亮。他用切肉刀把雞分成幾塊,把一只雞腿和一大塊雞胸肉分給 d?4271,另一只雞腿分給 d?5083。他自己吃掉了剩下的部分,連骨頭一起嚼碎咽了下去。
吃完飯,他哼著歌洗了碗。然後換上了一件黑色天鵝絨外套,戴上了一頂帶羽毛的帽子。
“今晚有舞會。”他說,朝 d?4271 伸出手,“皮埃爾,你跟我跳。d?5083,你打拍子。”
d?5083 站在牆角,面無表情地拍著手。d?4271 被 Scp?082 拉著手在房間里轉圈,一圈又一圈。天鵝絨外套的下擺掃過剛剛打過蠟的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Scp?082 哼的是一首 d?4271 從沒听過的曲子,節奏很歡快,調子卻有一點說不出來的憂傷。
“下周,”Scp?082 在旋轉的間隙低聲說,聲音只有 d?4271 能听見,“穿白衣服的人來的時候,你告訴他們”
他低下頭,嘴唇湊到 d?4271 耳邊。
“國王很穩定。國王很快樂。國王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自己坐在凡爾賽宮的鏡廳里,所有的鏡子都照著他一個人。”
他直起身來,繼續跳舞。d?4271 跟著他的腳步,左右左右,踩在打過蠟的地板上,滑得幾乎站不穩。但他沒有摔倒。Scp?082 的手穩穩地扶著他的腰。
“還有,”Scp?082 的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告訴他們,國王最近常常想起一個叫皮埃爾的人。”
d?4271 抬起頭。Scp?082 正低頭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楮在燭光里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那個皮埃爾不是僕人。”Scp?082 說,“那個皮埃爾是國王唯一的朋友。”
音樂停了。Scp?082 松開手,退後一步,摘下帽子,夸張地鞠了一個躬。
“bonne nuit.”他說,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床。
d?4271 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被握住的姿勢。d?5083 在牆角停止了拍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說什麼了?”d?5083 低聲問。
d?4271 看著 Scp?082 爬上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龐大的身體,然後縮成一團,像一只巨大的孤獨的熊在冬眠。
“他讓我替他說謊。”d?4271 說。
“什麼謊?”
“說他很快樂。”
d?5083 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要說嗎?”
d?4271 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紙片,看了一眼正面的字和背面他自己寫的那行。然後他把紙片重新塞回口袋,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今晚要睡個好覺。明天還要打蠟。”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邊躺下。Scp?082 的鼾聲已經響起來了,平穩而綿長,像某種古老的可靠的機器在運轉。d?4271 閉上眼楮,在黑暗中默念了三遍自己的真名。
這一次,他念到第三遍的時候卡住了。他忘了最後一個音節。
他睜開眼楮,盯著天花板,一直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