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一弯细牙,挂在云层边缘,发出的光只够让他们看清脚下的路,一片荒地,长满齐膝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远处有几排黑色的树影。空气很冷,d?4271 的囚服很快就被夜露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纸。他的肺在燃烧,腿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停下来。
d?5083 在他前面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即使在这种逃命的状态下,他的步伐仍然保持着一种有节奏的、近乎精确的步幅。他的身体像是某种被设计用来奔跑的机器,瘦削、轻盈、每一步都踩在最有性价比的位置上。d?4271 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d?5083 从头到尾都没有喘过气。从冲出那道气密门到现在,他的呼吸一直平稳得像个在公园里散步的人。
这让他不安。
“休息。”d?5083 忽然说,停在一棵歪脖子橡树下。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面具。“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d?4271 瘫坐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金属片割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发白,周围肿了一圈。
d?5083 蹲在他旁边,从囚服口袋里摸出一小截东西,d?4271 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发现那是一根能量棒。被掰成了两半。d?5083 把其中一半递给他。
“哪来的?”
“从厨房拿的。上周。”
d?4271 接过那半根能量棒,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干硬,甜得发腻,带着一股人造的果仁味。他这辈子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
d?5083 没有吃自己那一半。他把能量棒重新包好,塞回口袋里。
“你不吃?”
“我不饿。”
d?4271 嚼着能量棒,注视着 d?5083。月光下,他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了这个人的脸。很年轻,确实。也许只有二十二三岁。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远远超出年龄的东西,某种被磨砺过的、被反复淬炼过的冷静。像一把刀,被磨了太多次,刀刃已经薄得近乎透明,但仍然锋利。
“你以前逃过。”d?4271 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d?5083 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次。”他说,声音很平,“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
“第一次是我一个人。跑了大概四十分钟,在外围巡逻队追上了我。他们放了一条狗。我以为我能跑赢那条狗。”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我跑赢了。但另一条狗从侧面扑过来了。德国牧羊犬。咬住了我的小腿。那条腿到现在还是麻的。”
“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带了两个人。一对夫妻。男的叫路易,女的叫克莱尔。他们在 d 级人员的食堂里坐了三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把每一个守卫的换班时间、每一条走廊的巡逻路线都背了下来。”d?5083 的声音停了一拍,“我们跑了将近三个小时。比这次还远。我们穿过了外围栅栏,穿过了缓冲区,甚至穿过了第一条公路。”
“然后呢?”
“然后路易踩到了一颗地雷。”d?5083 低下头,用手指拨弄着脚边的草叶,“他的腿没了。克莱尔不肯走。我拖着她,她抱着路易。最后她自己松开了手。她说:‘你走。你跑得比我们都快。’”他抬起头来看着月亮,“我跑了。后面传来枪声。两声。后来我听说他们没有杀她。他们把她带回来了。她被降级为 E 级。关在更深的地方。”
d?4271 不知道该说什么。能量棒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甜味剂,咽不下去。
“所以你看到了,”d?5083 站起来,拍了拍囚服上的草屑,“我很擅长逃跑。但不擅长带人逃跑。”
“那你为什么带我?”
d?5083 转过身来,看着 d?4271。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点银白色的光。
“因为你喂了他。”
“什么?”
“我观察了你三天。你给他盛饭。你给他倒酒。你在他跳舞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他唱歌的时候你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拍子。”d?5083 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有一种微妙的温度变化,“你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怪物。你把他当成了一个人。一个很危险的人。但仍然是个人。”
他顿了顿。
“上一个这样的人,那个叫亨利的,他待了三年。三年里他给费尔南德做饭、洗衣、陪他跳舞。三年里他没有试图逃跑过一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亨利明白一件事。”d?5083 弯下腰,凑近 d?4271,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息,“费尔南德不需要被关在收容间里。他需要有人陪他。他杀人,他吃人,是因为他孤独。他的身体太大了,没有人能抱他。没有人能真正碰他。他活在一个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是真是假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东西,就是有人在他身边,看着他,跟他说一句话。”
他直起身来。
“亨利在第三年的时候开始忘事。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逃跑。他开始相信自己是皮埃尔。他开始相信这座宫殿是真的。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d?5083 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某种冰冷的、被压抑的愤怒,“最后他死了。他们说他死于‘自然原因’。但你猜那两年里他吃的是什么?”
d?4271 把嘴里那团能量棒吐了出来。
“所以你带我,”他慢慢地说,“是因为我不一样。”
“你只待了十一天。你还没有开始忘记。”d?5083 伸出手来,“你还能跑。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d?4271 握住了那只手。d?5083 把他拉了起来。
他们继续跑。
又跑了大约半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化。荒地上出现了零星的金属结构,几个废弃的集装箱,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还有一些像是临时搭建的板房。这里应该是某个外围储存区,没有常驻人员,只有偶尔的巡逻队经过。
d?5083 在前面带路,穿梭在集装箱之间。他的方向感很好,每一次转弯都是毫不犹豫的。d?4271 跟在后面,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临时起意。他一定研究过这个区域的地图。也许他在被送进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里。”d?5083 停在一个集装箱旁边,压低声音说,“这里面有一些旧设备。我们可以藏到天亮。巡逻队每天早上六点换班,那个时候。”
他没有说完。
因为灯光从他们身后亮了起来。
四道探照灯的光柱同时从四个方向射过来,把整个集装箱区域照得雪亮。d?4271 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举起手挡住眼睛。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有节奏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不要动!”扩音器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直升机。他听到了旋翼的声音,之前被他的喘气和心跳盖住了,现在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趴在地上!”
d?5083 没有趴下。他站在原地,慢慢地、非常慢地举起了双手。但 d?4271 看见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动着,他在计算。在衡量。在寻找最后一线可能。
探照灯的光柱中,d?4271 看见了那些人的轮廓。至少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守卫,防弹背心,头盔,夜视镜。两支小队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天上有无人机,有直升机。这个阵仗,不像是为了追两个 d 级人员准备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d?5083,”d?4271 低声说,“趴下。”
“我能跑掉。”d?5083 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趴下。我往东跑。他们追我的时候。”
“你跑不掉的。”d?4271 说,“这次跟前面两次不一样。”
他说的不是人数。不是装备。不是直升机。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在探照灯亮起的那个瞬间突然明白的事。
Scp?082 醒了。
他刚才在跑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想那个趴在地上的巨大身影。没有时间去想那双在白色雾气中看着他的漆黑眼睛。没有时间去想那句含混的 “bonne nuit”。但现在,当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身上,当十二个守卫的枪口对准他的时候,那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了上来。
费尔南德醒了。他的肺在重新吸收氧气。他的眼睛重新聚焦。他的手指重新攥紧。他会从地上爬起来。他会问:“皮埃尔呢?”
然后他会被告知:“他跑了。”
d?5083 还在犹豫。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起跳的动物。d?4271 看见他的脚在移动,他在调整重心。他真的打算跑。他真的以为他能跑掉。
“d?5083。”d?4271 说。
“什么?”
“你说你读过档案。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不会杀我。他们需要我回去。”
d?5083 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光芒中眯成一条缝,但 d?4271 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是一丝困惑。
“因为他们需要有人陪他。”d?4271 说。
守卫冲上来了。一只手抓住了 d?4271 的手臂,把他按倒在地。金属手铐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见 d?5083 也被按倒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守卫把他压在地上,他的脸蹭着碎石,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没有挣扎。他在看着 d?4271,眼睛里带着一种 d?4271 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
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敬意。也许只是单纯的、被理解的意外。
他们被拖上了一辆装甲车。车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红灯在角落里闪烁。d?4271 和 d?5083 被铐在两侧的金属长椅上,面对面。没有人说话。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停了。门打开,守卫把他们拽出来,推着走过几条走廊。d?4271 认识这条走廊,他走过很多次。他们正在往武装生物收容区域?14 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那扇已经被修好的门,重新装上了铰链,表面新刷了一层漆,但还能隐约看出烟熏的痕迹。
门开了。
房间里已经清理过了。烧毁的衣橱和床被搬走了,墙壁重新粉刷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油漆和消毒水的味道。但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新的床,更大,更坚固,钢架足有碗口粗。床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 Scp?082。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睡袍。头顶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贴在头皮上。他的脸,那张巨大的、下颚宽厚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比 d?4271 记忆中更苍白。那双漆黑的小眼睛盯着门口,盯着被推进来的 d?4271。
守卫把 d?4271 按在桌边的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Scp?082,d?4271,和站在角落里、被两个守卫隔着玻璃窗监视的 d?5083。
Scp?082 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一座山在移动。他走到 d?4271 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巨大的脸挡住了所有的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 Scp?082 伸出手。那只巨大的、粗糙的手。他没有打他,没有抓他,没有做任何 d?4271 预想中的事。他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放在 d?4271 的头顶上。掌心温热。沉重。像一顶王冠。
“你回来了。”Scp?082 说。声音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睡眠中醒来。“他们告诉我你跑了。我说,不可能。皮埃尔不会离开我。皮埃尔只是出去散步了。他迷路了。他会回来的。”
他的手指从 d?4271 的头顶滑到他的脸颊,粗大的指尖擦过他的颧骨。那种触感让 d?4271 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躲。他不敢躲。
“你迷路了吗,皮埃尔?”Scp?082 问。
d?4271 张开嘴。他的喉咙发干,舌头像是被粘在了上颚上。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他还在找。
“是的。”d?4271 说,“我迷路了。”
Scp?082 的嘴角慢慢咧开。那两排紧密咬合的牙齿露了出来,今天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满足,很孩子气。
“没关系。”他说,拍了拍 d?4271 的脸颊,力道控制得很轻,但仍然让 d?4271 的牙齿在嘴里撞了一下,“每个人都会迷路。只要你知道回家的路就好。”
他直起身来,转向角落里的 d?5083。
“这个人,”Scp?082 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低沉、缓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是他带你走的吗?”
d?4271 回头看了 d?5083 一眼。d?5083 靠在墙上,铐在背后的手在微微动着。他抬起头来,和 d?4271 的目光相遇。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闪动,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摇头。
“不。”d?4271 说,“是我自己走的。”
Scp?082 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的叹息。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件白色睡袍的布料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
“好吧。”他说,“你是国王的仆人。国王信任你的话。”他朝着角落里的 d?5083 抬了抬下巴,“把他送回他的房间。他明天还有工作。”
守卫打开门,把 d?5083 拖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d?5083 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 d?4271 读懂了。
对不起。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Scp?082 坐在椅子上,看着 d?4271。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某种 d?4271 无法定义的东西。是怀疑吗?是接纳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东西?
“过来。”Scp?082 说。
d?4271 走过去。他在 Scp?082 面前停下,抬头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地、平静地、不带着逃跑的念头看着这张脸。这张脸很丑陋。牙齿太大,下颚太宽,鼻头太圆,眼睛太小。但在这张脸上,他看见了一种极其熟悉的东西。
孤独。
那种孤独就在那里,嵌在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像一口枯井。
“坐下。”Scp?082 说,朝脚边的地板点了点头,“国王要跟你说话。你听着。”
d?4271 在地板上坐了下来。Scp?082 的膝盖就在他旁边,近得能感觉到那片温热的、沉重的呼吸。
“我有一个故事要告诉你。”Scp?082 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风穿过树叶的缝隙,“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男孩的。他出生在里昂。他有一个祖母,一条叫可可的狗。他长大了,他长得很大很快,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镇上的人开始怕他。他们说他是怪物。他们说他要吃小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男孩的父亲把他送走了。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他们给他打针,给他吃药,把他关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他每天数墙上的裂缝。数到第一千条的时候,他决定他不当男孩了。他要当国王。因为国王不需要被人同情。”
他低下头,看着 d?4271。灯光照在他秃顶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后来他成了国王。他有了自己的宫殿,自己的仆人,自己的衣服。他很快乐。”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但他还是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男孩。那个在里昂街上卖花的男孩。”
d?4271 坐在那里,听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Scp?082 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回答。
“bonne nuit, mon petit.” Scp?082 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鼾声很快响了起来,那台老旧的、柴油机一样的鼾声,在重新粉刷过的房间里回荡。
d?4271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那个声音。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那片金属已经被他扔在了野地里。但他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那个围裙居然还在他身上,没有人记得把它取下来,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折叠的纸片。
他抽出来,借着炉灶上那盏彻夜不灭的小夜灯展开。上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他认识,和那个笔记本上的一样。
“他今天吃的是牛肉。”
d?4271 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片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熟睡中的 Scp?082。那张巨大的、丑陋的、带着微笑的脸。国王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法语。d?4271 听懂了。
“pardon.”
对不起。
d?4271 把膝盖抱到胸前,把脸埋进臂弯里。房间很安静。只有鼾声,和远处某个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皮埃尔,还是 d?4271,还是那个母亲起了名字之后再也没有用过的、被他刻意遗忘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哪儿也不去了。
他在这里。在这个虚假的宫殿里。陪着一个孤独的国王。等着明天早上的可丽饼。
然后也许会等来一个机会。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今天晚上,国王很快乐。而快乐,在这个地方,是一种极其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