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听狸翻到速写本新一页，落笔写下六个字，第二城第一天，膝头的透气箱里，小狸花终于发出一声呼噜，下巴搁上网面，眼睛闭了一半。
沈砚辞偏头，从后视镜里看向界碑后坡顶，那里也悬着一排铃铛壳，一整排，随夜风轻晃，出不了声。
“原先是响的。”他说。
谢听狸顺着看向坡顶，笔尖悬着。
“什么时候哑的？”
沈砚辞合上她的本子。
“封卷那晚。”
陆燃野拧灭远光，起身，手搭上透气箱盖，轻轻压了一下。
“从现在起，车里没有灯，没有声音。”
他顿了顿。
“箱子里，也得安静的像没有猫。”
车灯熄灭，滑向第二城边界内第一排沉默的空铃铛的，是贴着黑的越野车。
铝箔药板撕裂的脆响，截断了屋里的争执，谢听狸坐在掉皮沙发边沿，指甲抠出两粒大号消炎药，直接丢进嘴里，没水，牙齿碾碎，苦涩粉末顺着喉管倒灌，呛的眼尾泛红。
“她两小时前刚淋了冷水，高烧没退！”陆燃野单手撑着桌沿，指节沾着枪油，“第二城猫道全是硫磺，你现在放她进去，意识断在里面，脑神经直接烧穿！”
“三号柜封条上周刚换，对方清场按小时算。”沈砚辞站在两步外，大衣扣的严丝合缝，视线钉在沙发上，“她有选择权，但时间不等人。”
“沈砚辞，规矩是死的~”
“争完了？”谢听狸抹了一把嘴角，声音哑的带沙，“吵架能吵出三号柜底细就继续，不能，就把灯关了。”
陆燃野喉结滚了滚，收声转头，谢听狸垂眼，心里默念解释太累，争辩无用，我选择情绪静音，不消耗自己。
沈砚辞走到沙发前，解开大衣排扣，带着体温的深灰毛呢大衣兜头罩下，他弯腰，食指在她腕表上叩了三记。
“二十分钟。”他垂眸，眼底冷光贴着她的睫毛，“表针走过四格，我强行注射兴奋剂拔断共感，看到什么立刻退。”
谢听狸没应声，身子后陷，合上眼，黑暗下坠，冷风混着铁锈味灌入肺叶，视界降至不足掌高。
撑开四爪的，是老火车站废弃月台上一只沾满煤灰的断尾黑猫，谢听狸刚接管神经末梢，喉底便涌起发紧的呜咽，这具猫身严重营养不良，右后爪有利器划破的旧伤。
刚往前探半步，两侧铁轨阴影里，亮起两双黄绿圆瞳，低沉咆哮从钢槽缝隙逼出。
两只壮硕的本地公猫从阴影里钻出，耳廓后压，背毛倒竖，前爪在碎石上重重磨擦，喉头泛着撕咬前的倒吸气，第二城流浪猫群排外到了极点。
谢听狸咬死逃避神经，压低胸口，爪甲扣进铁轨内侧水泥缝，不退反进，死死卡住生锈的道岔夹角，逃跑本能在猫脑里疯涨。
月台上空扫过一道惨白光柱，是在两只公猫弓腰扑出的瞬间。
横扫而过的，是直径两米的高强射灯。
两个穿深灰工装的人踩着厚胶底靴沿铁轨大步走来，为首那人右手握着泛蓝弧的高频声波驱逐棒，另一手抓着对讲机，声音沙哑。
“动作快点，能喘气的活物全清掉，货运区入口拉死铁丝网。”
本地公猫惊慌后撤，肥硕身躯在轨缝间一撞，反把黑猫顶出阴影区。
光柱直直压过来，黑猫鼻尖前只剩十厘米。
停在两米外道砟上的，是那双粗糙胶底靴，黑猫毛发炸立，视网膜被强光刺的发疼，视野白茫茫一片，电击触头就会捣烂它的脑颅，只要靴子再挪半步。
不能动。
猫脑混乱信号乱成一片，谢听狸的人类思维却清醒无比，她用意识死锁猫腿肌肉群，趴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巡查员低头扯开对讲机天线，转身去掏备用电池，后背面向轨道的空隙，只有四秒。
贴着铁轨内壁阴影电射而出的，是无声弹起的黑猫四肢，掠过上方生锈排水管的刹那，后足借力一蹬，踢翻悬挂在管卡上的半罐废弃机油壶。
自高处倾泻的，是半干粘稠机油，泼在铁轨与道砟交界处。
巡查员转身，靴底踩中油污，整个人踉跄后仰，防滑靴在钢轨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驱逐棒脱手砸在枕木上，电弧在黑油里哧哧作响。
“操！什么鬼东西漏了！”
炸开的，是混乱声。
那两只缩在管道口的公猫看着这一幕，敌意卡在嗓子眼，尾巴尖试探性垂落，耳廓回正。
没回头看摔倒的人类，黑猫轻巧落地，猫瞳在黑暗中泛着暗光，喉咙溢出一声短促的命令式低鸣。
两只公猫对视一眼，迅速转身钻进分叉排风管道，主动在前面领路，避开高处声波发射装置盲区，带它穿过第二城底层错综复杂的地下死角。
钻出排风竖井，周遭彻底安静。
脚下是斑驳水泥地，眼前是停运的旧货运车间，冷到发僵的，是车间里的空气。
黑猫贴着车间墙根匍匐前行，经过承重立柱下方的踢脚线时，谢听狸视线定住。
水泥墙皮剥落的死角处，刻着三道极深的划痕。
划痕小指长短，起笔沉实，收扣处带向内收~那是沈家独有的暗记笔势。
黑猫凑上前，粉色鼻尖贴上砖缝泥土。
潮湿发霉的尘土渗出极淡松木香，混着植物熬胶气息，这种特殊封签用胶，与沈砚辞专卷档案盒封口处的胶水完全同源。
二十四年前，那对母女就是从这里被送上开往第一城的暗线货车。
站稳了，第一步。
黑猫转头，顺着暗记指向的方向望去。
车间最深处，一座锈迹斑斑的大型集装箱立在货位上，柜门正中打着重型铅封，外壳喷涂着剥落的白色编号：03。
找到了，恒运货仓三号柜。
谢听狸催动猫腿迈步，仅仅两步，黑猫步伐僵死在半空。
一股直冲中枢神经的气味，从三号柜门缝底部溢出。
不是驱猫剂的辛辣，也不是火药焦臭，是带甜腻的水果腐败味，接触到这股气味的瞬间，黑猫周身神经反射全部失控，圆瞳缩到极细，几乎只剩一道线，喉管被死死掐住。
四肢骨骼软化，猫身瘫倒在地，后颈皮肉剧烈抽搐，呼吸在两秒内跌落至濒死界限。
专门针对猫科动物高灵敏嗅觉调配的速效神经阻断毒剂。
这根本不是存放旧档案的安全柜。
这是一个密封的毒气陷阱，专杀一切靠嗅觉摸索到这里的活物！
意识被强烈窒息感疯狂拉扯，黑猫在地上剧烈痉挛，暗下去的，是视网膜里的光线。
安全屋内。
皮沙发上谢听狸的身躯猛的弓起，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后背衣服瞬间湿透。
“听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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