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雾川联络民警老魏把省厅专函往镜头外推了推,警服领口扣的一丝不苟,脸上却写着退拒。
“函我念了三遍,特殊生物线索协助这几个字,局里没人敢往下签,要不……顾问到了,先按旅游口径接待?”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省厅专函第三条,试点期间,协助人查证权限与办案人员同级,地方单位予以配合。”
沈砚辞翻开卷宗一字一顿对着镜头念出这句话,合上卷宗后,签好他名字的担责书装进卷宗袋直接推进镜头。
“函不需要贵局签,省厅签了,程序走到哪,我签到哪。”
“……明白。”
老魏捏着缸沿指节僵了僵的吐出这两个字。
分工落定的很快,沈砚辞负责法制审核,陆燃野随队追踪,唐不弃远程技术,周照尘、晏无咎、贺闻峥留守江临控舆论盯数据异动。
长桌末端,谢听狸缩在椅子里扣手指,猫包拉链开了条缝,小狸花冲镜头炸毛。
“它不咬人。”
她按住包口声音很轻的说,停了半秒又补三个字。
“它挑人。”
行前一晚谢晚棠来送站,指尖在她腕内侧点了一下,留下针尖大一个墨点。
“记牢这个味,血认墨三十年不散,代写人断墨账就死了,盯墨别盯人。”
谢听狸点头。
“铃响别应,应了就是入账。”
谢晚棠压低声音再给一条。
“……你等我。”
那个字在齿后停了停,出口换成这三个字,谢听狸张了张嘴。
母猫把额头抵进谢晚棠掌心没挪窝,送行的只剩小狸花一只。
临进站时谢晚棠抬手替她拢碎发,同一个角度同一份力道。
“查到哪一步发我,我出不去,账上的字我还看的懂。”
落地雾川后,谢听狸在驻地后巷拆了一袋猫粮撒开。
两只瘦猫走出来,到巷口齐齐急停,耳朵压平盯着老城深处同一个方向,倒退着走了。
一地粮一粒没动。
“顾问第一天,业绩是喂了空气?”
跟来看热闹的年轻民警没憋住,笑出声来。
老魏别过脸摇头没说话。
谢听狸蹲在原地看看粮再看看猫逃的方向,主打一个情绪静音不辩解,猫比人诚实,这片城里有东西。
唐不弃的视频接进驻地屏幕,三笔代写流水被放大在画面中央。
“笔迹跟账主档案同源,但运笔年轻,收笔带顿挫,刻刀的顿挫,刻章的人写的字。”
他敲了敲屏幕说。
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寄件人栏空白。
收件人是福安白事刻章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枚手绘铃铛。
“法人两年前注销户口,人死了两年,店还在替人收信。”
再挖一层,唐不弃的声音变了。
屏幕上那枚铃铛被放大,小狸花贴着屏幕,尾巴一寸一寸炸起来。
下午踩点时,福安社门脸不大,素幡半垂,梁下挂满铜铃,穿堂风过时铃不响。
香灰味里混着一股过分干净的皂角气。
柜台后的伙计二十出头,围裙白的反光,扫帚一横拦在门口。
“白事的门,活物不进。”
视线落在背包里探头的小狸花上,多停了一秒。
“猫,尤其不进。”
他笑了一下,笑完后堂内只剩穿堂风。
两小时后,雾川市局收到匿名举报,外地主播下午四点十分在驻地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投喂流浪猫扰乱街区经营,时间地点精确到分钟。
附处理意见是试点查证权限暂缓备案。
落地第一天,权限就封了。
年轻民警的笑没了,老魏捏着通知单指节压的发红。
会议室里没人先开口。
沈砚辞接过通知单逐字核,三分钟后笔尖点在三处。
“举报主体匿名无责任主体,投喂流浪猫与查证权限无涉事由不成立,援引条款序号错的,当场书面载明依据,复议。”
他把单子转过去指住页脚说。
老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临物证生理应答勘验在先案例,公证在卷,省厅专函第三条白纸黑字。”
沈砚辞又推过去两张纸。
两小时后,权限恢复。
“贵局可以慢,通知递上去的这两个小时,福安社发出三单同城快件,寄件人栏全空。”
合上文件他补了收尾一句。
他顿了顿。
“有人,比我们更怕今晚。”
会议室静下来,角落里有人嘀咕举报的人怎么比我们还急。
入夜后谢听狸换打法,还是那条巷子铺开小狸花睡过的旧毛毯,蹲在两米外不动喂足三小时。
十一点多,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土黄老公猫挪过来进食,一边吃一边盯着她。
“那边,别去。”
喉咙里滚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意图。
哪儿它不说,吃完就走头也不回。
午夜谢听狸睡去,再睁眼时爪垫踩上青石板,雾川老城的月亮又低又白。
风里一线混着甜腥的血认墨味,方向直指福安社。
她贴着墙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青石板干净的反常,没有爪印没有翻动的垃圾没有一声猫叫,整片老城空荡荡的。
唯一活物蹲在福安社后门~一只玳瑁猫,颈毛被项圈磨秃,圈上挂一枚小铜铃,眼神木讷蹲的笔直。
谢听狸依着母亲那句盯墨的叮嘱低头去嗅。
铃铛上就是血认墨的味。
零点差三分,后门内传出一声铃,一短两长。
玳瑁猫应铃而起,抖毛走位侧身入门,动作齐整没有一丝活物的迟滞。
谢听狸牙一咬跟上。
顺着落水管爬上天窗,瓦片松动爪垫打滑,她把整个身子压平贴住。
窗内是长桌白灯。
新磨的墨和成排素坯石章摆在桌上。
整面墙没有正字。
是铃铛,手绘的小铃铛密密层层,一层压一层。
她粗数有三百枚,往上数不清。
白天那个伙计坐在灯下刻章,收刀的顿挫跟年轻笔迹的刀口一个模子,手边压着半张纸,纸上一行名字她只看清第一个字的偏旁。
意识开始发沉,天要亮了。
她又多凑了一眼。
玳瑁猫忽然回头。
一双空洞的眼睛正对天窗口的她。
伙计没有起身,放下刻刀走到门边摇了一下铃,一记长音。
整条街那些绕着走的猫,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同时回头合围。
谢听狸掉头就跑。
瓦片碎裂,她借力晾衣杆荡过半条巷道,钻进鱼市用水腥味盖过一身气味,从摊板底下滚出去。
身后铃声一声近过一声。
天亮时强制断线。
谢听狸在酒店地板上惊醒,发着高烧,左肩到腕有一道血痕,是猫身擦过铁皮的位置。
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和一杯温水,杯柄转向她惯用的那侧。
她盯着那只杯柄,指腹无意识的摩挲过发烫的耳垂,是他放的。
“铃铛墙超三百枚,刻章收刀等于年轻笔迹。”
汇报只有两句。
同一时间,陆燃野带人翻了凌晨的垃圾站,从纸灰里拈出半枚练刻废石章。
半边名字对上一份雾川二十年前的死亡注销档案,活人顶死名的老手法。
唐不弃比对她醒后复述的铃音节奏,与账主铃谱收名段吻合。
会议室里死寂三秒。
沈砚辞站起身说了四个字。
“又一本账。”
全场哗然,再没人笑猫顾问三个字。
唐不弃连夜赛博对账,福安社近三年同城快件收件端铺开,至少六个外省城市。
江临留守组同步亮牌。
贺闻峥盯的黑热搜词条今夜集体转向雾川白事铃,晏无咎把怪谈区那条雾川本地帖置顶,半夜老城有人摇铃猫排着队走,挂在那儿钓推手,评论补一句。
“蹲幕后,蹲到算我输。”
“刻章的不是老板是学徒,账主的徒弟不止一个,这一位还在学徒期。”
周照尘远程给侧写,声音很稳的说。
“正字换铃铛,这本账是往下一代传的。”
谢晚棠看完铃铛墙照片只回一句。
凌晨四点省厅批复,试点升级雾川立为第一站点。
深夜的酒店里。
谢听狸烧的迷迷糊糊抱着小狸花,陌生本地号码打进来。
她接了。
“谢顾问。”
白天那个伙计的声音很干净温和。
“白天说过,白事的门活物不进。”
他顿了顿。
“你夜里进来了,按规矩该挂铃。”
听筒深处爬出一声极轻的铃音。
怀里的现实小狸花猛的立起,冲着电话干干净净应了一声猫叫。
谢听狸把它按回怀里,掌心全是汗。
对面低低笑了一声。
“瞧,学的很快。”
挂断后通话记录显示三秒,号码登记在福安白事刻章社名下。
法人是那个死了两年的老人。
母亲的话在耳边过了一遍,铃响别应,应了就是入账。
窗外老城深处的铃音顺着夜风若有若无又响了一遍。
她低头看去,怀里的小狸花眼睛亮亮的,正盯着电话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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