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雾川市局接待室。
“人在这儿站着呢!”
老陈一巴掌把铜版纸拍上桌面,百叶窗被震的嗡嗡直响。
“谁批的,谁印的?!”
垂眼扫过那张加急印刷的讣告,谢听狸站在桌角,黑框白字,遗照是老陈上个月在门店前拍的工作照,从没传过网。
后天,落款日期。
活人收到了自己的讣告,还排了期。
“哪来的?”
老魏捏着搪瓷缸问。
“自助机!凌晨两点!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陈吼的直喘,把打印时间戳翻出来,今天凌晨两点十四分,付的现金。
两起报案先后并入,不到两小时。
一块红纸封面的小木牌,周女士攥在手里,母亲在福安社订的祈安牌,取货时翻到背面,刻着她的全名和生辰八字,下刀极深。
程序员小江,二十四岁,黑眼圈很重,户籍两个月前被死亡注销,补材料被踢皮球,昨天刷到新闻才敢来,注销依据是社区证明加殡仪凭证,编号字头FA。
互不相识,分住三区,三个人。
接待室外有人探头,压着嗓子传话。
“福安社的铃,是不是又响了?”
下午,专案碰头。
一份文件被本地刑侦副队郑锐拍上桌,福安社的情况说明三点整送到,三起案子逐一点名,订牌系家属笔误,讣告系同行恶意,户籍复核已启动,红章齐全,附两年零投诉记录。
那个编号上午刚启用,落款还引了并档编号。
警方内网调档的手续,都没这么快。
“没有尸体,没有失踪,没有伤害,你让我立什么案?”
郑锐扫一圈,视线直勾勾落在角落。
“省厅函给你的是查证权限,不是玄学问案厅,猫能当证人?那我队里先养一窝。”
指尖扣着包带,谢听狸没接话,主打一个情绪静音不辩解,小狸花在包里拱了拱,她隔着帆布按住那团动静,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砚辞伸手把情况说明抽走,逐字核完,抬眼。
“我问一个问题。”
满桌看他。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上午开碰头会?”
碰头通知是内部群发的,没人出声。
郑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当晚,三个报案人接连出事。
老陈家门口摆着一对白蜡、一沓黄纸,黄纸底下压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周女士接到无来源来电,只有一句。
“红纸揭了,名字就干净了。”
电话挂断。
业主联名,理由两个字忌讳,小江被房东劝退租。
老城论坛一则旧帖,后半夜被顶起,二十年前也有人收到过自己的讣告,末句五个字,他后来没回来,发帖账号已注销。
全城一个句式,派出所匿名报案排起队。
“我家猫半夜冲着老街叫。”
旧帖截图被他捏在手里很久没放下,郑锐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烟雾里。
谢听狸不接正面,酒店房间里。
便签纸贴满一整面玻璃,三案材料并排,她圈出四个共同点,纸,刻工,FA字头,落款处一个指甲盖大的铃铛印。
陆燃野捻了捻黄纸边缘,眉头皱紧凑近闻了闻,空气里那股陈旧气味直冲脑门。
“老工艺,浆糊手工刷的。”
他眉骨压下来。
“市面上没店用这个~除非自己人做。”
绕老街三百米,全城猫,猫群态度她再调出来。
“查不了人,先查猫。”
这一句,她对老魏只提。
夜十点,小号开播,黑屏,标题挂着《猫猫怪谈·雾川篇2:你们家的猫,最近绕开哪条街?》
只问猫,不提案,不提福安社。
直播间炸了,两小时。
弹幕头一波全是尊嘟假嘟,接着实证一条条涌进来。
方向统一,一串猫影贴墙排队,后半夜铃响,夜跑博主放出旧视频,几十条本地消息,旧街两侧猫不沾地,有人不信邪把自家猫硬抱过去,猫回家绝食两天见人就躲。
三段铃音,唐不弃远程接入拉谱比对。
“节奏统一,间隔固定。”
他敲了敲屏幕。
“吓猫不需要节拍器,这不是驱赶,是调度。”
那只缺了半只耳的土黄老公猫蹲在窗外,隔着共感递来猫群的规矩。
那条街的主人,不喂,不赶,不碰,猫按规矩绕行。
“他懂我们。”
老魏连夜回档从三案里翻出来,一栏所有人漏掉的信息。
三个人,都养猫。
小江两个月前报过失窃,丢的只有一只玳瑁猫,登记名团子。
那两个字,谢听狸盯着,后颈一阵阵发凉,后门那只颈毛磨秃、眼神木讷的玳瑁猫。
它有名字的。
福安社连夜反扑,律师函告猫猫主播造谣经营,两家本地媒体凌晨收到口径统一的通稿。
晏无咎把江临物证生理应答勘验公证卷宗甩成怪谈区置顶长帖,九张通稿截图排开,配文一句。
“口径统一到标点符号,别太荒谬,上次说猫不能作证的,脸好了吗?”
贺闻峥后台压掉三条黑热搜,反手把雾川旧街猫排队顶上同城榜。
次日晚,走廊里,郑锐拦住谢听狸,烟味很重,他张了几次嘴,半天憋出一句。
“……明天,三个人的完整档案,我调。”
没道歉,他。
谢听狸点头,收下。
郑锐走出两步,又停下。
“那份情况说明,我复印了一份,锁抽屉了。”
他背对着她。
回酒店前,她在便利店买下两根火腿肠,一根喂给巷口报信的老公猫,另一根掂了掂,装进外套内袋。
午夜,附身开始。
她傍晚喂过的流浪狸花贴着墙根潜行,陆燃野两条街外车里守夜,耳机里只剩她的呼吸。
福安社后院。
月亮低白,青石板泛冷光,满墙铜铃一声不响,整条街没有一声猫叫。
木架上码着成排刻名小木牌,红纸封名,角上编号与讣告同源,刻案下压着账页,收刀顿挫与年轻笔迹一脉相承。
墨腥味冲进鼻腔,血认墨,跟老水口同一个根。
石板缝隙渗出冷风,带着更深的潮气。
地下,有空间。
玳瑁猫蹲守木架旁,铃铛不响。
谢听狸没硬闯,退到两米外,把内袋那根火腿肠拆开,掰成小段摆在地上,退开,等。
两小时三十七分钟,玳瑁猫挪了第一步。
肉垫压上青石板,没声音,它低头吃,很慢,尾巴一下没扫。
它没走,吃完了。
喉咙里发出一截碎掉的记忆,共感涌进来。
它叫团子,有人每天下班喊它,声音落进楼道,会拐弯。
某个夜里,铃响了,它应了,之后一段记忆空的,再醒来,布项圈换成铜铃,再没人喊过它。
铃响必应,应了,名字归账。
最冷的一段压在最后,前几日伙计把一块布按在它鼻尖让它记住,皂角气,方便面味。
和她的味道。
它每天蹲在后门,等的不只是铃。
强制断线,天亮了。
酒店地板上,谢听狸惊醒,低烧,额角一层虚汗,她拨通连线,声音发哑。
“不是学徒练手,他们在量产。”
“铃是章,猫是拿章的手,训熟一只猫,收一座城的名。”
屏幕那头死寂三秒。
沈砚辞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账主说,替人应过的铃不止这一本。”
他一字一顿。
“现在对上了,遗言里那个铃,不是铃铛,是会计凭证。”
从江临接入,周照尘声音很轻。
“学徒期专收活人试账,活人的名字,好试。”
捏着记录笔站在门边,郑锐半天没坐下。
挂断前,沈砚辞那头静了一瞬。
“低烧,吃药。”
顿了顿。
“别硬扛。”
连夜扩散,影响。
快件收件端,唐不弃全铺开,六个外省城市依次跳出同构画像,白事社,刻章,铃铛商标,红纸编号流水累加,总数逼近铃铛墙三百枚的刻数。
凌晨,省厅批复,雾川升格挂牌督办,六市同步自查辖区白事商铺,三名报案人连夜安置保护。
讣告上后天的日子,还悬着。
词条#你的名字值几个钱#空降热搜前三,晏无咎开播,标题四个字,收名,排查中。
江临~雾川,双城联动首次全流程跑通。
走廊里,老魏跟郑锐碰了碰茶缸。
“以前觉得猫顾问玄。”
他抿一口。
“现在看,是咱眼神玄。”
郑锐没接话,天蒙蒙亮,三份完整档案被他轻轻放在谢听狸门口。
一线灰蓝天光从窗帘缝透进来,谢听狸回房,脚步在门口钉住。
窗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块崭新的小木牌,红纸封着,边角翘起一线,露出底下刻痕的第一个偏旁。
谢。
手机震动,福安社的号码,三秒,挂断。
回拨,短信只回来两行。
“牌留了空位,等字刻上去。”
“师傅说规矩不能坏,得您亲自应了铃,这名字才算数。”
师傅。
下一秒,电话又进来。
接通,伙计的声音很干净,压着笑。
“谢顾问,后院的青石板,您踩了七块,我都替您数着。”
顿了顿,听筒深处,一声极轻的铃音传出来。
“铃窝在下头,您早晚要下来,下来之前,记住那句话,铃响,别应。”
铃音又轻轻一响。
“应了,就是入账,这个规矩,令堂比谁都清楚。”
怀里小狸花的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她的手背,忽然僵住,猛的立起,冲着窗外老城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她从没听过的、带人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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