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档草稿摊在桌角,日期栏空着,名字排满了整整一页,沈砚辞的指骨压在纸边,桌面被按出一道浅白的印。
“缺口是活套,踩进去直接销户,”他声音没温度,“今晚声墙漏了风,明晚连听声的缝都不会再有,你更不能去。”
谢听狸没躲他的视线,左耳银色猫爪耳钉泛着硬光,掌心纱布底下的血痂一跳一跳发烫,她怕,怕的指尖都在发抖,可死档上排着沈砚辞、陆燃野、孟阿婆,排着这间屋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半拍停顿不是收口,”周照尘扶正眼镜,指节叩了两下点子谱末端,“是求援的人没力气了。”
发白的唇角,沈砚辞盯着看了两秒,拔出钢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重线。
“猫身共感上限八分钟,体温警戒三十八度五,一旦强抗击陆燃野破门唤醒,签字。”
写名字的手很稳,她把灰毯裹紧,躺进折叠椅,小狸花从桌上跃下,伏上她心口,一人一猫的呼吸慢慢的叠成同一个节拍。
铁管椅拉过来,沈砚辞坐在离她半步的位置,周遭空气被冷杉木的气味压低,腕表秒针一下下落在死寂里。
他按亮记录仪红灯。
“闭眼,我在。”
兜头罩下来的失重感。
视野拉平,色彩褪尽,只剩夜视的灰白,风声、泥腥、水滴声同时灌进耳膜,她进了小狸花的躯壳,猫爪勾住房檐弹跳出去,掠过一排排垂落的白事幡,沿老青石残基向西狂奔。
越近西界河台空气越冷越黏,水线百米处耳道内壁猛的收缩,声墙的嗡鸣直往神经深处钻,四肢贴地她压平耳廓,顺着湿泥坡滑进乱石滩。
二十年前改道的旧河台死水湾,按理说断头水该有泥沙翻搅的浑响,可眼前这潭黑水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水面浮着厚厚一层不散的油杂质,四道粗黑索斜扎进水底,把声音封死在死角里。
客栈内,唐不弃的耳麦炸开一片白噪,示波器上平直的绿线拉出三道红尖峰直冲红区。
“心率一百二~两百了!”
郑锐起身带翻了标本夹,cpU直接烧了。
沈砚辞盯着屏幕,代表定位的红点没在阻绝线边缘掉头,而是以每秒三米的速度,划开了城郭图上二十年没人画过的一片黑水。
死水湾里,小狸花收紧肩胛,整个身躯拉成一条窄线,从半塌旧石闸的裂口强行挤过去,石闸毛边划开猫腹皮肉,血腥味混着泥腥弥漫开来,挤过去的瞬间压迫感骤减。
前方半沉的烂木桩上,蹲着一团干瘪的影子,两点暗绿荧光亮起,瞳孔缩成细针,另一只猫,隔半米水雾两只猫鼻尖微动,对上了第一口空气,断了二十年的视线在这一秒越过死水湾。
共感神经接触的刹那直接过载,不是话不是意图,是濒死生物最原始的脑回放:成排刷满生石灰的白砖房,双层螺纹钢筋焊死的铁笼,大片蜷在污泥里的呜咽,里面不只是猫,还有身形瘦小的孩童轮廓。
“有活口……”
客栈内,谢听狸唇缝里溢出断续的低喘,额角青筋暴起,下唇被牙咬出血。
“全锁在……水牢……白屋子里……”
水湾里,对岸老猫耳尖向后贴死,一口叼住小狸花的颈皮往后拖。
水底深处绞盘炸响,绷紧的粗钢索裹着恶臭水花破水扫出,铁铸倒刺卡扣重重砸中小狸花右肋,剧痛顺着神经链一分不减的抽回现实。
折叠椅上的谢听狸猛的弓起脊背,呛出一口血沫,监护仪蜂鸣尖叫,体温直飙四十点一。
“谢听狸!”
陆燃野一脚踹开内门。
沈砚辞更快,右手扣住她后颈大穴,左手冷钢长针直入枕骨下缘风府穴,切断了共感回路,浑身一颤她瘫在椅背上,眼底全是血丝,指甲抠进他深灰西装袖口,硬生生的扯开两颗扣线。
但她开口第一句,没有半个虚字。
“不是神鬼,水下三米,水流死角,有人在绞盘拉索!”
陆燃野抓起墙角战术潜水包撞进夜风:“二组!带气瓶和液压钳,跟我下水!”
五分钟后,死水湾被战术射灯照透。
浮囊在水面炸开两道浑浊水柱,重型绞索收紧,沉闷撞击声从水底泛起,一根几百公斤的实心阻音桩被拽上浅滩,桩体扎进玄武岩层,浇着抗腐蚀铅层,表面打着规范的工业流水编号,顶端滑轮凹槽内一层厚油脂还没在水下泛白乳化,新鲜的黄油。
二十年的神鬼收声,底下压着一整套靠活人定期下水注油、校准滑轮的人工阻音机械。
唐不弃刮取样本塞进便携色谱仪,三分钟进度条跳绿。
“两个月前的出厂批号,”他把报告拍在折叠桌上,“工业级耐水黄油,私人作坊造不出来,源城地下养着一支活人工程队。”
孟阿婆的黑木拐杖戳在岸边油泥上,泥块碎成黑灰,浑浊的老眼里压着二十年攒下的戾气。
陆燃野擦净军刀入鞘,冷水顺着左眉旧疤淌进领口,盯死下游黑不见底的断头河道。
沾黄油的棉签扣进密封条,沈砚辞拉开物证袋,站直身体,西装前襟还沾着她吐出的血沫。
“桩是活人打的,油是活人抹的。”
他合上记录仪,抬眼看向漆黑的水域深处。
“拿活人当鬼装了二十年,今晚下水收网。”
话音未落,水湾下游死寂的风声里混进一道机械柴油机的轰鸣,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深处被紧急发动,引擎转速两千四,暗渠里的浑水疯狂倒灌,柴油味直冲鼻腔,这不是逃跑,是清场。
陆燃野抬脚踩灭探灯,子弹上膛的脆响压过水声,沈砚辞一把将谢听狸拽到身侧,手背青筋绷紧。
视线扫过她唇角溢出的血沫,他声音冷硬:“机动组不许下水深追,水下有绞轮死角,进水就是填命。”
铁锈味直冲喉管,谢听狸死死抠住他袖口。
“来不及调档,柴油味都逆冲了,他们在倒灌封仓,水牢里还有活口,那是活人!”
“回客栈。”
沈砚辞截断她的话,俯身抽出无菌纱布抵住她下唇的渗血,指腹擦过她发烫的下颌线,停顿不到半秒便撤回,冷杉木的气息短暂压过浓重的柴油味。
“撤回指挥点。”
十分钟后客栈暗室,窗帘拉死,只剩主机低鸣。
唐不弃砸着机械键盘,进度条跳到底:“二十年前源城水系改道立项书,”他敲下回车,泛黄扫描件投在墙上,“手续全合规,城建局大印,纸面干净的挑不出错。”
陆燃野眉头拧紧:“没违规挂靠,我们在别人的主场,查人家合法立项的工程,这操作别太荒谬。”
“纸面越干净,底子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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