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弃把分屏调出来,批文尾端准予截流的那行毛笔字,跟无字信上的铃形画押、老账房的城规笔迹叠在一块儿,三份材料在屏幕上重合,运笔顿挫、提钩弧度,线条严丝合缝的咬在一起。
屋里没人吭声。
眼镜摘下来,绒布拿出来,周照尘慢条斯理的擦着。
“二十年前批下截流封江的那个人……就是今天按年寄信收命的执笔人,他借公家财政,在合法图纸底下,修了一整套困住活命的水下机关。”
“整座城,都在给他的私刑背书。”
陆燃野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的晃荡。
“难怪二十年没有巡河记录,台账里死水湾早就注销了,外人根本进不去。”
投影前站着沈砚辞,高大的阴影压住那行批复,钢笔拔出来,重叠的名字被他在纸上圈死,墨水透出纸背。
“纸面上立过的项,逃不过追责,但现在对面要清场。”
孟阿婆拄着拐杖走到水系图前,铜头重重的点在死水湾下方的排污阀上,笃的一声。
“不是逃跑的清场,是碰上了养桩的时辰。”
嗓音干瘪。
“这套水下铁器,每月初一必须下水清淤补黄油,滑轮一锈,声墙就漏风,城外的猫叫就钻进来,刚才那个柴油机……是换班工程船在排仓换气。”
浑浊的双眼扫过众人,老人转过身。
“阻音桩被咱们拔了一根,换班的人一下水就会发现,露了馅,水牢里的活口,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静静躺在桌角的,是那份死档草稿,名字排满一页。
“我去。”
谢听狸猛的站起,推开面前的水杯,手指点在图纸上的石闸裂口。
“排污阀口径三十厘米,成年人下不去,潜水员会被暗流吸住,但猫进得去,小狸花闻到了,他们身上有黄油味、白石灰,还有特定编号的防水油墨,图纸肯定在他们身上。”
沈砚辞盯着她。
屋里的空气沉的发闷,她发颤却紧攥的拳头落在他眼里,喉结缓慢的滚动了一下。
半晌,微型红外信标从内侧口袋取出来,他俯身扣在她拉链扣环上,金属扣碰出一声轻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至半尺以内,低沉的呼吸擦过她发顶,冷杉木的气息压过室内闷热,视线从她发颤的睫毛滑落至锁骨,停顿一秒后收回。
“五分钟。”
他盯着她的眼睛。
“水流转向的一瞬间切断共感,你再吐一次血,我立刻让陆燃野炸平闸口,听懂没有?”
谢听狸抿紧唇。
“听懂了。”
折叠椅上她坐回去,闭眼,小狸花跳上膝头,冰凉的前爪按上纱布。
意识下沉,视觉褪去色彩,拉平为灰白夜视,管道水流声、排气震颤声灌进耳膜,猫身被她接管。
爪尖死死的扣住管壁青苔,小狸花贴地潜行,避开滚烫的废油水,从阀口缝隙强行挤出。
视野豁然开朗,水湾侧面的隐蔽暗仓里,停着一艘防反光平头机动艇,柴油机低速怠速,排气管冒着灰白烟。
甲板上蹲着两名穿黑潜水服的男人,手里拿着工业油压枪,脚边扔着几卷密封塑胶筒。
“三号桩拉力读数不对。”
左边男人摆弄压力表。
“水底挂了重物,滑轮空转。”
“别废话,换备用阀,顺便把内仓那批货的呼吸孔封死。”
右边男人拉下潜水镜。
“上面发话了,这几天风声紧,不能留活口引来条子。”
厉鬼没有,咒文也没有,扳手、对讲机、防腐油压枪、橡胶鞋,困住源城二十年的死局,背后就几个拿钱办事的潜水工。
耳机里传来唐不弃微弱的吸气声,信号同步回传客栈。
“动手!”
沈砚辞的指令在水下炸响,水面瞬间炸裂,陆燃野带两名突击队员破水而出,战术射灯的光柱照亮暗仓。
“警察!不许动!”
甲板上两人反应极快,左侧男人抓起信号枪扣动扳机,火苗直冲机动艇裸露油箱,另一人抄起装图纸的塑胶筒,拧开盖子抽出厚纸,打火机掏出来就要点。
绝不能烧了。
钢梁边缘四足狠蹬,小狸花身躯在半空绷直直坠而下,爪尖弹出,带着下坠的惯性抓向执火工兵的手腕。
皮肉撕裂的闷响伴着惨叫,打火机脱手飞出,小狸花落地翻滚,犬齿咬死牛皮纸边缘,四爪蹬地拼死的往后撕扯。
工兵吃痛,反手拔出潜水重刀,带着风声向下直刺,刀锋擦过后颈皮毛,割断几根硬毛。
陆燃野撞上甲板,一记高扫腿精准踢中工兵腕骨,骨头碎裂的脆响混进风声,潜水刀飞出,他顺势屈膝下压,两百斤的力道将工兵砸在钢板上,单手扼住咽喉,另一只手抓向被引燃的纸卷。
烈火顺着纸边蔓延开来,陆燃野徒手捏住火苗,掌心发出皮肉焦糊的微响,硬生生将火掐灭,牛皮纸烧毁大半,只抢下半卷残图。
另一侧,引爆油箱的男人被电击枪放倒在甲板上,剧烈抽搐。
“控制现场!”
陆燃野甩了甩发黑的掌心,将残图塞进防水袋。
“抢下一半图纸,抓获两人,没爆炸。”
两分钟后,客栈指挥部。
带着焦黑毛边、散发柴油味的残图拍在工作台上,三维激光扫描仪架起来,红色光栅扫过每道墨迹,转化为矢量图,跟城郭图重叠对撞。
屏幕中央,两幅图寻找对应节点,死水湾、断头闸、三十六道暗流标号,最终在死水湾下游两公里处的盲区,残图线条跟城郭图空白边缘严丝合缝的咬合。
那是一处被标注为回填工业废渣区的沼泽地带,地面覆盖建筑垃圾与烂泥,地下六米深处,残图清晰的勾勒出密集建筑群落,核心空白处,用防腐油墨印着两行工业代码:
【重囚白楼】
【三十六号水桩】
二十年来失踪的人口、猫身记忆里的白砖房、水下铁笼的呼吸声,全在这片死地里。
“坐标咬死了。”
唐不弃摘下耳机,手指发抖。
“这是借治水工程修在沼泽底下的地下集中营,我cpU直接烧了,这工程量得多少人命填进去……”
沈砚辞站在桌前,目光落在红圈标出的白楼坐标上,枪套拉开,弹匣退出来,黄铜子弹一颗一颗被他压进弹夹,压满,上膛,机簧复位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分明。
坐在折叠椅上的谢听狸被他侧头看了一眼,她唇色惨白,眼神却亮的怕人。
“体温三十七度二。”
周照尘看着测温枪,打破沉默。
配枪收起来,案卷合上,沈砚辞深灰西装下摆微扬,眼底冷意彻底的敛去,只剩纯粹的杀伐决断。
“图上有了坐标,就不算图外。”
暗室全员被他环视一圈,语气冷硬。
“通知外勤,换重型突击装备,天亮之前,把源城底下这片黑窝彻底端掉。”
窗外,风停了。
整座源城的檐铃死寂无声,长夜到了尽头,活人要动手了,最后一道封锁马上破开。
天光泛灰,客栈暗室灯没熄。
桌角那个铁皮柜锁死了,物证袋一袋压一袋码进去,钢印压在案由首栏图外之城四个字上,墨迹未干。
文书合上,沈砚辞推给公证员,转向谢听狸。
“最高档证人保护,出行报备,共感实验逐次报批,有意见,写进卷宗。”
“没意见。”
她声音发哑,掌心纱布底下渗着淡红。
入夜,两支拾音器对着西窗,红灯亮着,谢听狸坐在窗前,小狸花伏在膝头,三张点子谱摊开,最后半拍的空缺描了又描。
等那组猫叫,把下半句补完。
子时整,窗纸不动。
一分钟,还是不动。
两分钟。
指腹压的发红,她指尖抠进本角,小狸花骤然压耳,背脊绷紧,从膝头蹿上窗台,冲西界龇出牙尖。
孟阿婆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
“风变了。”
老人抬头。
“西界那头,有东西在动。”
频谱被唐不弃猛的推大。
音响里传出来的不是猫叫,是水声,哗,哗,一下一下,间着呛水的闷响。
“死水湾拔桩撕开的口子还没合拢。”
他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有东西,从黑水里过来。”
? ?人工手写的。一个个字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