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谢晚棠的铜匣砸在地上滚了半圈,声音在复检室里来回撞击,谢听狸贴在窗台前,掌心悬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发颤,纱布掀开一角,底下那行小字停在半途,起了钩,收笔不落,笔锋径直朝下一行空隙探去,小狸花炸着毛横在她和窗台中间,尾巴直挺挺指向城外,一动不动。
“手悬在匣口上方,不落,不碰。”
照做的,是后背死死抵着冰凉墙壁的谢听狸,指节把速写本边缘压出一道白印,掌心悬在匣口上方三寸,公证镜头逐帧推近,固定字迹形态,停在那半笔上的字不动了,收笔的地方力道没散,瘆人的很。
凌晨一点,物证复检室灯全亮,唐不弃做的第一件事是无释读拓样,不读内容,只拓起笔收钩转折的力度,拓笔扫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比对结果上屏。
他盯着主屏,后槽牙咬紧,第二行字落笔的时间戳,与门屋空腔反向激鸣、猫哨整段收音的那一秒,零误差,同秒,四图并排钉上屏,铃身刻纹,查我自留的微型字迹,圈中无针拓印,掌心第二行,周照尘远程接入,细框眼镜片后的视线停在屏幕上,声音很轻。
“同一只手……”
他停了一拍。
“它在用她的掌心,回我们的话。”
谢听狸垂眼看着自己缠纱布的掌心,指头蜷了一下,好家伙,她那句我认原来是递了战书,谢晚棠逐笔看拓样,指尖悬在投影上方一路往下移,脸色一点一点白透,移到转折处,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谢家的笔路,”她嗓音发干,每个字都在压着抖,“立账一代的失传笔路,族谱里那一辈的人,按规矩……早就不在人世了。”
孟阿婆杖头点地一记。
“不在人世的手,还在写字。”
指挥室里只剩这个,心电监护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唐不弃报数,换名窗口倒计时,悬空页口子还开着,候选范围扩到城内城外每一个活人身上,第二城门方向的猫哨回传持续沉默,群猫不入界石三丈,陆燃野一拳抵在桌沿,指节硌的泛白。
“它在等什么?”
周照尘的声音隔着屏落进来,慢,且稳。
“等官家接招,她白纸黑字写了我认,推到公证摄像头下面了,对方看见了。”
屋里没人接话。
沈砚辞起身,落笔,当众立卷。
“依等换公证立案。”
笔尖不停,一条一条。
“悬空名页,不藏,不掩,公开入链,做饵。”
“它要换名,就在官家眼皮底下换,换名那一笔落进官卷,账上加账。”
“心电监护逐秒公证延续,一格不漏。”
陆燃野领令就走,连夜去升级全城猫哨网,封控老当铺街全部水路出口,晏无咎在怪谈区放可控饵,只引话题不给坐标,贺闻峥那边动用平台权限压掉恐慌热搜,只留双账时间轴的热度,行动表逐格往墙上贴,每一格都标着责任人和时限。
被当饵这件事,体感确实不太舒服,谢听狸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速写本边缘蹭了两下,成年人做事讲究个钝感续航,被推到台前当活靶子,她这会儿还能稳稳站在这儿,全靠硬撑,但官家的饵和自己当饵,区别大概在于,有人替你盯着钩子,风向变动的比谁都快,平台侧恐慌帖被时间轴一条条压了下去。
热评第一:官家张网了,这回是官家钓鱼。
怪谈区里晏无咎置顶一句话,挂了一整晚。
“有账慢慢对,官卷翻页比它敲铃快。”
围观热度反超恐慌,负面帖子沉底,指挥室主屏上,悬空名页的公证编号旁边,多出一行标注。
诱饵在册。
盯着那四个字,谢听狸嘴唇抿了一下,把速写本翻到新页,把这三个字也记了进去,记完抬头,发现自己手没抖,行吧,怂归怂,账还是记得清的,立卷间隙人散了大半,她拦在桌角,有句话压了几夜,今晚必须问。
“第四条铁规签发那晚,你为啥就抢先把印压了?”
沈砚辞合上卷宗,没有立刻答,递封签纸过去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不重,却烫,停了片刻,他先收回手,指节微蜷。
呼吸一滞,谢听狸指尖下意识攥紧,指甲刮过纱布边缘,心跳漏了一拍。
“官卷不留悬空,”
她还要问,他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躲,也没让。
“印压下去的时候,没想过你要问。”
转身落笔,没有第二句。
耳根泛起的热意顺着脖颈往下蔓延,捏着封签纸边角的谢听狸低头把立案编号记进速写本,一笔比一笔用力,记编号而已,用那么大劲干嘛,她也不知道。
当夜,猫线示警炸响,猫哨回传,猫市界石的旧标记再被动过,不是猫爪,是指甲刮出的新痕,端端正正压在猫群的老记号上,界石旁三寸,摆着一片指甲盖大的黑漆碎片,漆面新,断口也新。
群猫围成一圈,没有一只上前,齐齐朝城外第二城门方向压低身体,耳朵贴着头骨,喉咙里滚着极轻的呜咽,谢听狸盯着回传画面,掌心血痂隔着纱布突突跳了两下,谢晚棠的声音落在身后,每个字咬的很重。
“铃已经入匣了,漆下刻纹没见光之前,铃身是完整的,”谢晚棠的声音压的很重,“现在碎片跑到界石旁,说明有人在铃里留了手,碎的不是铃,是信。”
复检室里没人出声,连呼吸声都压的很轻。
“黑漆裹身的碎片,是发给候选人的选名标记,”谢晚棠接着说,“谁拾起,谁的名字就往悬空页上挪一格。”
陆燃野伸手要收,孟阿婆的杖头横过来,拦在他腕前寸许。
“动它,就是替它点名。”
指节一根根收紧,又一根根松开,陆燃野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真的会谢……”
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
第四震随猫哨网连夜扩散,全城各点的猫同时压低身体,朝向城外,城南三街的老橘三爷蹲上了最高的墙头,尾巴垂着,一动不动,谢听狸在公证监控区里看着界石旁那片黑漆碎片,所有猫退开三丈,画面安静,只剩风声。
然后画面边角,一道影子贴着排水沟挪近,是缺耳,步子很稳,前夜替她探过门屋的那只老猫,走到界石前,低头,鼻尖离碎片一寸,停住,不碰,也不退,耳机里孟阿婆的声音压的极低。
“它开始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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