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忠能神色淡然,手中端着的酒杯连晃都没晃。
“承蒙庆喜公挂心,老夫现在闭门思过,清心寡欲,终日修身自省,还有儿子相陪倒也算不得孤单。”
庆喜闻言,轻哼一声:“是吗?可在我看来,中山殿应该还有牵挂啊。”
“牵挂?老夫闲云野鹤。牵挂又在何处?”中山忠能反问道。
“中山殿可不止一个儿子啊!”庆喜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如果我记得不错,您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终日漂泊。至今不得归乡。”
此话一出,茶室气氛瞬间冻结。
中山忠能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语气骤然变的冷硬坚决。
“庆喜公说笑了,中山忠光悖逆朝纲、兴兵作乱,是幕府通缉、朝廷不容的反贼,他早已脱离家门,于中山家再无半点瓜葛,老朽可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儿子。”
庆喜闻言抚掌大笑,他指着中山忠能道:“中山忠能啊,听说你自号观潮公,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
中山忠能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他自号“观潮公”,取的是立于岸边静观潮起潮落的意思。
是在表达幕末天下如同江海浪潮,公武、尊攘、幕府各派翻涌,而我中山忠能就是站在岸边观潮之人。
而中山忠能也不负自己的“观潮”之名,他总能审时度势,静观时变,于风浪中寻求一线生机。
不过他自己已经很少这么称呼自己了,当年中山忠光起兵的第一时间,中山家就和他划清了界限,速度快到令人叹为观止,京都就有人说:真不愧是观潮公啊,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置之不顾。
今天庆喜突然提起这个名号,难免有指桑骂槐之意。
中山忠能冷声道:“庆喜公今日开此,不会只是为了专门过来嘲讽老朽吧。”
“嘲讽?”
庆喜反问道:“中山殿难道一点都猜不到我今日来此的意思吗?若真是如此,那我会很失望的。”
闻听此言,中山忠能心中一动,对方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就说明他不是为了追究中山忠光天诛党的旧事而来,而且如果说是为了这个他也完全没必要今天亲自来一趟。
但庆喜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又能为了什么呢?
双方既无交情,也没什么利益冲突,他突然深夜登门,总不可能是来喝酒的。
中山忠能暗自盘算起来,要弄清对方的目的,就得先想明白,眼下对庆喜来说,什么最要紧?
这几天京都最大的事,当然是德川家茂的上洛。
莫非……
想到此处,中山忠能试探着问道:“庆喜公莫非是为了将军上洛之事,可这是幕府内部的事情,我们中山家帮不上什么忙啊?”
庆喜心中冷笑,这个老狐狸可真是滴水不漏,明明心里已经猜到了,嘴上偏要装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装,我比你还会装,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庆喜突然感叹了起来:“本来念在中山家为国一片赤诚的份上,我还想来通知您一声,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也是,将军征讨长州和中山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罢,庆喜起身就要离去。
“等等!”
中山忠能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庆喜。
他知道庆喜绝对不会是无的放矢,他今晚来此肯定是有事情要谈,他再矜持一会,庆喜可就真要走了。
“庆喜公,恕老夫怠慢了,老夫这两年在家闭门思过,实在是对如今的局势知之甚少,庆喜公不妨明言,将军征讨长州不知和我们中山家到底有什么关联。”
庆喜道:“其实倒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第二次征讨长州总要师出有名,上次长州之战,长州已经对幕府表示了恭顺,用原来的理由就不太行了,所以将军殿下得找一个新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猜猜看。”
庆喜冷笑道:“我提醒你一下,我记得某个人现在就在长州吧!”
中山忠能这下坐不住了。
谁在长州?
当然是他儿子中山忠光了。
虽然中山忠光在大和举兵失败,但作为第一个敢于朝幕府动刀子的人,中山忠光很受天下攘夷志士的追捧,甚至算是倒幕势力的一面旗帜。
当时长州正要和幕府开战,自然需要中山忠光这种人来撑门面,中山忠光也需要一个地方重新恢复天诛党的元气,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大和事败没多久,中山忠光就带着自己的残党去了长州。
长州之战后,长州恭顺派发动政变,掌握了权力,并在这期间内清理了一大部分的激进倒幕派,但这些人里却不包括中山忠光。
一来是因为此人的身份实在特殊,人家是天皇的小舅子,皇子的亲舅舅,你们长州凭什么处理人家?
二来则是因为中山忠光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重新组建起了天诛党,有了一定的实力。
再加上他本人在攘夷志士中威望很大,如果杀了他很容易遭到天下攘夷志士的口诛笔伐。
基于这两点,长州没动中山忠光,而是对他进行了冷处理,让他留在了长州。
但没想到将军德川家茂竟然准备用这个理由发动对长州的二次战争。
一旦战争开启,那么结果就只会有两个。
一是长州顶不住压力交出了中山忠光。
二是长州战败,幕府杀进长州,找到中山忠光。
无论哪种情况,中山忠光都必死无疑。
因为德川家茂既然要用这个理由开战,那开战之前,他一定会把中山忠光说的十恶不赦,用以美化自己的行为。
他会杀鸡儆猴,拿中山忠光的人头去警示所有“倒幕”的人,中山家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就在此时,庆喜的声音实时传来:“现在你觉得这件事和你们中山家还没有关系吗?”
中山忠能想到此处,背后冷汗直流,一旁的中山忠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我那可怜的儿子啊!”
中山忠能说着说着,苍老的肩膀微微一颤,方才还严肃的脸上瞬间染上一抹悲戚之色,两行浊泪朝腮边滚落。
这泪来得极快,看似猝不及防,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