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
沈嘉仪从浴室出来，头发还裹着毛巾。东京十一月的夜晚，帝国酒店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披了一件外套才去接。
“沈小姐，我是松芝株式会社投资部的田中。这么晚打扰您——”
“不晚。”沈嘉仪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十一点四十分。东京的银行家和投资部长们，这个点还在办公室，说明泡沫的裂缝已经大到堵不住了。“什么事。”
“关于贵公司在日本渠道网络的出售方案，松芝想重新报价。”
沈嘉仪在床边坐下。毛巾从头上滑下来，落在肩膀上，她没有去捡。“贵社的报价三周前我已经推掉了。”
“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田中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传真机吐纸的咔咔声，还有人在翻文件。“社长办公室直接下的指示——报价提高到账面价值的五倍。”
五倍。
沈嘉仪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李家港三个月前说——“他会再打过来的。到时候开价的是我们。”现在松芝打过来了。但不是来卖的。是来买的。松本健一要在泡沫破之前，把松芝在东南亚市场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用最高的价格。
“付款条件。”沈嘉仪说。
“六十天。日元。”
“三十天。港币。”
田中沉默了一阵。传真机的声音停了。有人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什么，隔着话筒听不清楚。
“沈小姐，三十天对松芝来说——”
“田中部长，”沈嘉仪的声音很平，“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我是在告诉你创世纪的条件。你可以不接受。但银座的地价昨天又跌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贵社在哥伦比亚影业上投了多少。”沈嘉仪翻开放在床头的笔记本。上面是她三天前从三家不同渠道汇总的数字。“二十一亿美金。东京股市的杠杆头寸，如果我没算错，四亿上下。这些钱都是从松芝主业——电子和半导体的利润里抽出去的。主业今年增速放缓，投资部在补窟窿。你现在需要用创世纪的渠道网络来稳定东南亚市场的营收预期，好在明年股东大会上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田中还是没有说话。但沈嘉仪听见了他的呼吸。
“所以五倍是你们能出的最高价，不是底价。付款条件，三十天。港币。”她把笔记本合上。“如果你现在不能答复，我可以等。但松芝不一定等得起。”
富士电视台的深夜新闻里，播音员正在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念今天日经指数的收盘数字。跌了多少，沈嘉仪没听清。她只看到屏幕上那根向下的红线，从屏幕左上角一直滑到右下角。像一道没来得及缝合的刀口。
“三十天。”田中的声音终于响起。“港币。”
沈嘉仪挂了电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丸之内的灯光还亮着，但比三个月前暗了一些。有些楼的顶层已经一整层都不开灯了——不是下班早，是空置了。她把窗帘拉上。李家港明天早上会收到她发回去的传真。三家财团全部签约，账面价值的五倍、二点五倍、三倍。总金额折合港币，超过创世纪三年前布局日本渠道网络时投入的二十七倍。二十七倍。她做了一辈子投资，没有做过比这更漂亮的退出。但她没有笑。不是不满意。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投资，是逃顶。逃得再漂亮也是逃。真正漂亮的，是1987年黑色星期一她在美国那间办公室里连续奋战多日，用一个一个离岸账户暗中吸筹，拿下凤凰能源的那一次。那一次她没有退。那一次她在废墟里捡到了一颗种子。这一次，她在火山口上捡了金子。不一样。
她端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凉了。窗外的东京，正在做一场还没结束的梦。梦里地价还在涨，日经指数还会回到四万点，哥伦比亚影业明年就会盈利，杠杆不会爆，银行不会收紧信贷，一切都会好起来。做梦的人不愿意醒。醒着的人，在打包行李。
松本健一就是那个做梦的人。但沈嘉仪知道，松本不是在替自己做梦。他是在替整个松芝株式会社做梦。替那个在铁皮屋里焊接第一台收音机的老父亲做梦。替所有在战后废墟里相信“技术立国”的日本人做梦。这个梦里，日本企业可以买下洛克菲勒中心。可以买下哥伦比亚影业。可以告诉世界什么才是真正的经营。这个梦里没有泡沫。只有旗帜。日本国旗，一面一面插在全球地图上，从曼哈顿插到好莱坞，从夏威夷插到银座。梦太真了，舍不得醒。
但沈嘉仪不是日本人。她没有做这个梦的义务。她的义务是替李家港看住这些数字。替创世纪在泡沫破之前，把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变成现金。然后等。等火山喷发。等所有人跑的时候，她弯腰。不是捡金子。是接住那个从悬崖上掉下来的人。
她拉开手提箱，最底层压着那份给松芝准备的渠道收购意向书。空白报价栏。她从来没有填上数字。李家港说过——“泡沫破了之后，以比市价高一点的价格接他的东南亚渠道。让他知道，不是趁火打劫。”
这份意向书不是用来收购的。是用来等的。等松本健一摔下来的时候，她会把这份意向书拿出来，填上一个比市价高一点的价格。
她合上手提箱。
电子钟跳到零点。新的一天开始了。东京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夜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