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的山间球场,十二月的风已经带刀子。
李家港站在第十一洞的发球台上,球杆搁在肩上。远处的富士山盖着一层薄雪,山脚下芦之湖的水面被风吹皱。他挥杆,白球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球道左侧的沙坑边。
“李桑的切杆还是和1984年一样。”
松本健一从球车旁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号木。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比三个月前在哥伦比亚影业签约仪式上瘦了一圈。
“那天在拉斯维加斯,”松本把球tee插进草皮,“你说你不打高尔夫。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嫌球场上的输赢太小。”
李家港拄着球杆,看他开球。松本的挥杆动作很干净——球飞出去,又直又远,落在球道正中央。姿势漂亮,结果也漂亮。
“你约我来箱根,”李家港说,“不是为了聊球吧。”
松本没回答。他把一号木递给球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他展开——1984年那张餐巾纸。墨水褪了一点,但芯片架构的线条还能看得清清楚楚。李家港添的三根线,两根在右,一根在左。
“你还留着。”
“我一直留着。”松本把餐巾纸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是松本的笔迹,但墨迹比正面的芯片图新得多——“1990年。泡沫。”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日经跌破两万五那天。”
李家港没有说话。山坡下的球道上,松本的球落在正中央,在十二月的枯草上白得刺眼。他走过去,松本跟在他身后。球童远远地推着球车,不敢靠近。
“三个月前你说,”松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我站在你的位置上,也会在哥伦比亚的协议上签字。我想问——”
“问什么。”
“如果你是我,现在怎么办。”
李家港停住脚步。一片落叶从他肩头滑过去,是箱根的红叶,已经枯透了。
“卖掉所有非核心资产。”他说,“哥伦比亚的股权,东京股市的杠杆头寸,银座那几栋楼——现在卖还能拿回五成本金。再拖半年,五成都没有。”
“然后。”
“然后收缩回电子和半导体。松芝的根基不是好莱坞,是芯片。”
松本站在三米开外,风衣下摆在风里翻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餐巾纸。那上面,1984年的墨水和1990年的墨水分属不同的时代。一个写的是芯片。一个写的是泡沫。
“董事会不同意。”松本说。
“为什么。”
“他们说,哥伦比亚是松芝的旗帜。银座的楼是松芝的脸面。东京股市的杠杆头寸——投资部的人告诉我,明年一季度日经会回到三万点以上。现在割肉,是自毁长城。”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松本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高,是变沉。“重要的是松芝的信誉评级绑在这些资产上。一旦我开始抛售,市场会解读为松芝陷入流动性危机。银行会收紧信贷,供应商会催账,股东会——”他顿住,没有说完。
风从富士山方向吹过来,把芦之湖的水气带进球场。李家港闻到了雪的味道。
“所以你约我来,是想问我怎么在泡沫破裂前全身而退,又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退。”他说。
松本点头。
“1987年你在美国收购那家太阳能公司的时候,用的是数十个离岸账户,分了几十个交易日买入。对方董事会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拿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筹码。我怎么做到像你一样。”
李家港看着远处。富士山的雪线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光。
“你不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1987年我买的是资产。你现在要卖的是泡沫。买的时候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卖出一定会惊动。泡沫是所有人一起吹起来的。第一个人开始跑,其他人就会跟着跑。跑得最快的人能拿回五成本金,跑得慢的——”他偏过头,看着松本。“你这张餐巾纸上写的‘泡沫’,就是结局。”
松本站着不动。风把他额前那根白发吹起来。四十七岁,只有这一根。
“那你为什么还在接日本企业的订单?创世纪在东京的渠道网络全部挂牌出售,价格是账面价值的五倍。接盘的三家财团,住友、长期信用银行,还有松芝。”松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卖给松芝五倍。五倍。”
李家港没有回避。“价格是你开的。”
“你知道松芝为什么开这个价。泡沫在漏气,松芝需要创世纪的东南亚渠道来稳定明年的营收预期。你知道。”
“我知道。”
“所以你趁人之危。”
李家港把球杆插进草地。金属杆头扎进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一声。
“松本,你记不记得1984年那天晚上,你在这张餐巾纸上画第一根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松本没有答。
“‘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将由我们俩来定义。’你说的是科技版图。不是地产。不是电影。不是杠杆头寸。”李家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球杆戳进土里一样结实。“你父亲在铁皮屋里焊接第一台收音机的时候,他的字典里没有‘泡沫’这两个字。你现在的字典里什么都有——除了你父亲那四个字。”
松本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着餐巾纸的那只手,指节在风里泛白。
“五倍。”李家港说,“我收你的五倍,不是趁人之危。是让你记住——在泡沫里花五倍价钱买别人三年前买的渠道,这不叫经营。这叫自欺欺人。松芝真正的价值不在银座。在你这张餐巾纸上。你卖给我的不是渠道,是教训。这个教训值不值五倍,你自己心里清楚。”
松本站了很久。球童在远处等得缩起脖子。富士山上的云开始变厚,箱根的天,说变就变。
“如果我不卖哥伦比亚,董事会会罢免我。”
“那就让他们罢免。”
松本抬头看他。
“被罢免的松本健一,”李家港说,“还是松本健一。但松芝株式会社如果继续抱着银座的地产和好莱坞的片库不放,等泡沫彻底破了,松芝就没了。你选哪一个。”
风从富士山那边灌进球场,把发球台上的沙粒卷起来,打在两个人的裤腿上。松本低头看着手里的餐巾纸。1984年的芯片架构和1990年的泡沫警告,叠在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涩。是一种很轻的,像落叶一样轻的笑。
“李桑。”
“嗯。”
“你这个人——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敢骂我的人。”
李家港没有笑。他弯腰拔出球杆,指了指远处松本那颗落在球道正中央的球。“该你了。”
松本收起餐巾纸。走向那颗白球的时候,他的背影在风里还是笔直的。但李家港看见他走了两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把手里那张餐巾纸重新掏出来,折好,放回内袋。不是西装内袋。是风衣内袋。贴着心口。
李家港站在发球台上,没有催他。球场的风越来越大。远处富士山的雪线,在云层里若隐若现。他终于开口,很轻。像是在说今天的风速,或者果岭的坡度。
“猎人不需要做猎物。等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