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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第300章 等鹿死谁手-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300章 等鹿死谁手
    “你是在赌日本会输。”

    松本健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箱根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球场两侧的杉树林忽然不响,芦之湖的水面忽然不皱,富士山的雪线在云层里忽然不动。整座山屏住了呼吸,等李家港回答。

    李家港弯下腰,把球tee插进冻硬的草皮。动作很慢。慢到松本能看见他手指上那道旧伤疤——1984年在拉斯维加斯焊接芯片样品时被烙铁烫的,现在还在。他把球搁在tee上,直起腰,一号木扛在肩上。

    “我不是在赌日本会输。”

    他挥杆。白球飞出去,在灰色的天空下划了一道很低的弧线。不是漂亮的高抛,是贴地飞行。球落在球道中央,滚了很远才停住。

    “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输。”

    松本没有挥杆。他把球杆拄在草皮上,两只手叠在握把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四十七岁的社长,在箱根十二月的风里像一个站在操场边上等下课铃的中学生。

    “1984年你说,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由我们俩来定义。”松本的声音很平。“现在你告诉我,你在等我们输。”

    “科技版图。”李家港重复了这四个字。“不是地产版图。不是好莱坞版图。不是银座一坪四千五百万的版图。是科技版图。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画的芯片架构吗。”

    松本记得。不需要回忆,不需要闭上眼。那枚芯片的每一根线路都刻在他脑子里,比哥伦比亚影业收购协议上的任何一个条款都更清晰。

    “你画了三根线。”松本说。“一根在左,解决散热。两根在右,优化指令流水线效率。一笔到位。”

    “那三根线,让曙光一号提前三年上市。”李家港把球杆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三根线。不是二十一亿美金的哥伦比亚影业,不是十六亿美金的好莱坞制片厂,不是五倍账面价值的渠道收购。是三根线。你父亲在铁皮屋里做第一台收音机的时候,他用借来的五万日元买了烙铁和元件。他没有买地产。没有买电影公司。没有在东京股市加杠杆做多日经指数。他做了一台收音机。那台收音机卖了五千日元。”

    松本没有接话。

    “你们现在做的事,不是经营。是赛跑。索尼买哥伦比亚,松芝就跟哥伦比亚。三菱买洛克菲勒中心,住友就跟夏威夷的酒店。全世界都在看日本人买下美国,没有人在看你们买的这些东西明年还能不能盈利。你们在意的不是资产的价值。是旗帜。把日本国旗插到曼哈顿,插到好莱坞,插到银座每坪四千五百万的地皮上。”李家港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如果有,松本可以反驳。但没有。他只是陈述事实,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旗子可以举一年。两年。泡沫破了,旗子倒下来的时候——谁扛。”

    松本拄着球杆站在发球台上。远处他的球落在球道中央,白色,很圆,十二月的枯草上像一颗没化的雪。

    “所以你半年前卖掉东京所有资产。”

    “是。”

    “卖给日本财团,五倍账面价值。”

    “是。”

    “你自己不上场,等在终点线后面。等我们跑到终点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你再走进场,用一半的价格把资产买回去。”

    李家港没有回答。

    “你不否认。”

    “不否认。”

    松本忽然笑了。这一次不是落叶一样轻的笑。是真正被什么东西击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笑。“李桑。你这辈子最可怕的不是聪明。是诚实。你要做的事,你从来不藏。”

    “藏不住。”

    “你就不怕我现在飞回东京,告诉三菱和住友,创世纪正在等泡沫破裂后低价回购资产?”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也在等泡沫破。”李家港看着松本的眼睛。“你知道它会破。你知道哥伦比亚明年不可能盈利。你知道银座的地价撑不过下一个春天。你知道松芝投资部在东京股市的四亿美金杠杆头寸,日经每跌一千点就要追加一亿保证金。这些你全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你不是不想做。是松芝的董事会不让你做。是松芝的股东不让你做。是整个日本不让松本健一在这个时间点上一个人往回走。你现在站在那里——球道中央,位置最好,下一杆就可以攻果岭。但果岭是假的。球道是画在泡沫上的。你每一脚踩下去,草皮底下都是空的。”

    松本站着没动。他的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西装。西装是深蓝色,和哥伦比亚影业签约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不是你最想做的,是你不得不做的。”松本问。

    李家港沉默片刻。“1978年。我刚接手李家电器厂的时候,所有上游供应商被陈万金断了货。我翻遍工业目录,最后在九龙城寨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被遗忘的替代元件。那天晚上,我站在仓库门口,对着那一堆落满灰的电子管和电容,想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这些元件也是坏的,明天我该不该宣布破产。’”

    松本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那些元件是好的。但那个问题我记了一辈子。”李家港把球杆放下,铁头轻轻磕在冻硬的草皮上。“你问我有没有做过不得不做的事。有。但不是哥伦比亚影业。不是杠杆头寸。不是五倍账面价值的渠道收购。你真正不得不做的事,不是这些。你真正不得不做的事——是放弃。”

    “放弃。”

    “放弃哥伦比亚。放弃银座的地产。放弃东京股市的四亿头寸。放弃你在董事会上被老股东指着鼻子骂的面子。”李家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挥杆时金属击中白球的声音,很脆,很短,不拖泥带水。“松本,泡沫破了之后你会失去的东西,和你现在放弃会失去的东西,哪一个更重。你自己算。”

    风从富士山那边灌进球场,把发球台上的沙粒卷起来打在两个人的裤腿上。松本低头看着手里的餐巾纸。1984年的芯片架构和1990年的泡沫警告,叠在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他把餐巾纸折好,放回风衣内袋。贴着心口。然后他走到发球台边上,弯下腰,把球搁在tee上。动作和李家港刚才一样慢。

    “李桑。”

    “嗯。”

    “今天这场球,打完十八洞。最后一洞在湖边。你要是赢了——”松本挥杆。白球飞出去,比李家港那一杆高,比李家港那一杆远,落在球道更深处。“——我就听你的。放弃哥伦比亚。收缩回电子和半导体。你知道猎人怎么做。站在安全的地方。等鹿死。谁手。”

    李家港看着那颗球落在远处。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球杆,跟在松本身后走向球道。

    箱根的风又起。杉树林重新响起来,芦之湖的水面重新起了皱纹,富士山的雪线重新被云遮住。两个亚洲男人一前一后走在十二月的枯草上,中间隔着三米和一颗还没有落地的白球。像是整个1990年,全世界泡沫经济最疯狂的一年,正在这场十八洞的高尔夫球赛里,被打进最后一个果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