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秋天，创世纪在北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会场在北京东三环一家不起眼的宾馆，二楼会议室，没挂横幅，没请记者。参会的人不多——李家港、阿强、负责内地业务的几个高管，还有从深圳赶来的老周。
会议没有议程。李家港开场的只有一句话：
曙光电脑在内地卖了十年，现在有多少台？
负责内地教育市场的孙德胜翻开笔记本。“截至上个月，累计出货七十八万台。主要是学校采购，中小学计算机教室，还有一部分职业技校。”
七十八万。李家港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年前的1985年，曙光一号刚发布时，三个月卖了十五万台。十年过去，整个内地市场累计不到八十万台。数字不算差，但跟香港、东南亚的增速比起来，慢。
为什么卖不动？阿强问。
孙德胜犹豫了一下。两个原因。第一个，贵。一台曙光电脑加上显示器，最便宜也要四千多块人民币。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学校采购靠财政拨款，拨款下来了才能买，拨款断了就停。第二个，——
他停了一下。很多人不知道电脑能干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李家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几个字：教室。老师。内容。
学校买了电脑，放那儿，孙德胜继续说，没有老师会教。学生上机课就是练打字。家长问孩子今天学了什么，孩子说学了开机和关机。然后家长就觉得这玩意儿没用。第二年拨款就不申请了。
阿强了一声，没说话。李家港也没说话。老周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笔没写字。他听不懂市场的东西，但他知道的第一批客户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路由器便宜，是因为有人教他们怎么用。
李家港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他合上本子。
不是电脑的问题。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是内容的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全国地图，上面插了一些小红旗，标注着创世纪计算机教室已经覆盖的学校。学校买了电脑，但没有东西可以让学生学。不是他们不想学，是没有人把用电脑做什么这件事，翻译成他们能懂的东西。
他转身。老孙，你回去做一件事。从下个季度开始，所有卖到学校的曙光电脑，预装一套教学软件。语文、数学、英语——小学到初中，全部配上。我们自己做。
孙德胜愣了一下。李生，做软件我们没经验——
那就学。招人，请老师，请教研员。不会做就请会做的人。李家港看了一眼阿强，预算你批。
阿强点头。他在创世纪从来不管钱的事，但李家港说预算你批的时候，他知道这不是客气。
散会之后，李家港在宾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北京风已经凉了，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领子没有竖起来。阿强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
还在想电脑的事？阿强自己点了一根。
在想一件事。
什么？
七十八万台电脑，放在那里。如果每台电脑每天被使用一个小时，那是什么概念？
阿强吐了一口烟。换算成时间，很多。
换算成下一代人，更多。
第二天，孙德胜的团队开始行动。创世纪北京分公司在两个月之内组建了一个二十多人的教育软件团队，从北京师范大学和人民教育出版社请了退休的教研员做顾问，从香港调了两个做界面设计的年轻人。第一款产品是曙光小学堂——一套覆盖小学一到六年级语数英的教学软件，包含动画、互动练习和简单的测评。1996年春天发布。安装在一台曙光电脑上，预装费用由创世纪承担，不收学校一分钱。
但真正让曙光电脑这个品牌在内地教育市场扎根的，不是软件本身——是另一件小事。
1996年夏天，阿强在四川出差。他去看了一个在山区县城的中学，是创世纪计算机教室的项目学校。那天下雨，山路泥泞，司机开了三个小时才到。阿强到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鞋也湿了。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人，姓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在门口接他。
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阿强跟着周校长走进教学楼。三楼的计算机教室锁着门，周校长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一把。门开了，里面二十台曙光电脑，盖着防尘布，整整齐齐。
阿强走到最近的一台前面，揭开防尘布，按了开机键。电脑响了，屏幕上出现了紫荆花Logo，然后是曙光小学堂的图标。他随手点开一个数学练习，翻了几页。界面算不上漂亮，但内容扎实，动画简单但清楚。
他转头问周校长：学生用得多吗？
周校长搓了搓手。多。太多了。以前一周开一次机，现在天天开。语文老师把作文课搬到机房来，学生打完了还能互相看。数学老师把练习做成游戏，哪个学生做对了题，屏幕上就放一朵花。
阿强站在那台电脑前面，听周校长讲。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看着屏幕上那朵紫荆花——跟1978年方洁瑛在收音机喇叭罩上画的那一朵，轮廓很像。小了，简化了，但颜色是一样的。
周校长。
你们最缺什么？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机器不缺了。但——他指了指那台电脑，这里面的东西，能不能再多一点？不光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还有——他搓了搓手，能不能有那种，孩子自己学完了，还能跟别的地方的孩子比比的东西？
阿强看着他。周校长的表情很认真，那双眼睛在灰暗的教室里亮得很。
我回去跟上面说。
阿强回到酒店，给李家港打了个电话。没有寒暄，直接说了周校长的话。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
我想做一件事。
把所有的计算机教室连起来。不只是硬件连起来——是把里面的内容连起来。让四川山区的孩子做完一道数学题，屏幕上显示的不只是一朵花，还有全国有三百二十七个孩子跟你一样做对了
李家港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象那个画面——山里的孩子，坐在一台曙光电脑前面，屏幕上显示着全国有三百二十七个孩子跟你一样做对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会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那个表情会在那个孩子的心里留下什么。
要做这个，需要什么？他问。
网络。阿强说，需要把他们教室里的电脑都连上网。需要有人做平台。需要——
需要秦岭。李家港替他说完了。
那就做。
1996年下半年，曙光网络开始承接一个不是赚钱的项目——把创世纪在内地两万多个计算机教室里的电脑，逐步接入互联网。第一批试点选了五十所学校，分布在四川、贵州、云南、甘肃五个省。每所学校配一台路由器，由当地电信局配合拉专线。项目预算没公开。李家港在审批单上签了字，把单子压在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没上董事会。
方洁瑛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是阿强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随口提的。
连起来的项目，花了多少钱？她问李家港。
李家港想了想。没算。
没算？
算了就不想做了。
方洁瑛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没再问。但她后来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孩子在电脑前面，屏幕发着光，光从屏幕里溢出来，照亮了孩子的脸。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山的那边，有人在等你。
那幅画挂在创世纪北京分公司的走廊里。孙德胜每天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他说不上来那幅画好在哪里，但他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想起1995年秋天那个灰蒙蒙的北京午后，李家港站在地图前面说的话。
不是电脑的问题。是内容的问题。
后来孙德胜在内部培训的时候经常讲这句话。他说：我们卖的不是电脑。我们卖的是山的那边有人——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