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十二月,创世纪集团总部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这封邮件的收件人是全体香港员工——两万三千多人,分布在电子制造、地产、能源、传媒、金融五大板块。邮件的发送者署名是李家港。标题就四个字:说几句话。
邮件的第一行是:1997年将至。有人问我打算怎么安排资产。
第二行:我的回答是:我不仅不会撤走一分钱,还会在现有基础上继续增持香港资产。
第三行:原因只有一个:我的根在这里。创世纪的根,也在这里。
第四行: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但如果你决定留下,请记住——不是因为我,是因为这里值得。
邮件发出那天,创世纪内部的即时通讯系统炸了。有人在茶水间说李生这封信写得真硬,有人说硬什么硬,这叫站着把钱挣了,还有人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那封邮件截图保存了。
当天下午,楚梦瑶把李家港拉到一个非正式的采访——采访她自己的。她坐在他对面,手里举着一台采访机,按下录音键。
李生,你写那封邮件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家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十二月香港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白色的光斑。他想了一会儿,说:在想一件事。
什么?
1978年。我站在灵堂里,手里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你的根在哪里,我会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城市给了我一条活路。
楚梦瑶的采访机转着,她没有打断他。
十八年过去了。这个城市给了我一切。他转回来看着她,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如果我要走,不是资产转移,是背叛。我不能接受这件事。
楚梦瑶关掉采访机,沉默了一会儿。这段话能发吗?
原标题呢?
李家港想了想。我的根在这里
创世纪总部根在这里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外界。那几天香港的财经媒体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李家港是在跟移民潮唱反调,有人说他在押注,还有人说他在赌未来二十年。但有一个人——那个在英国私募基金工作的戴维森——在第二天的《南华早报》上读到了那封邮件的全文,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对他的合伙人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在押注。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合伙人问:有什么区别?
戴维森想了想:押注的人会输。做事的人不会。
1996年的最后一个月,沈嘉仪从上海飞回香港。她走进李家港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港湾投资那年第四季度的财务数据。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他。
你那封邮件,我看了。
我没有意见。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你高调宣布增持香港资产,市场会把你当成风向标。万一明年回归之后经济不如预期,你会被架在火上烤。
李家港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焦虑,没有劝阻——就是一种陈述。沈嘉仪从来不做情绪化的判断,她只讲事实和数据,然后让听的人自己决定。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还是做了。
沈嘉仪没有继续追问。她打开公文包,把那份财报放在他桌上。第四季度的数据。地产板块的回笼资金比预期慢了两个点,但整体现金流还是正的。如果你想在明年上半年继续增持,我建议调整一下结构,把一部分商办换成住宅。
她讲得很细。李家港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支持我这么做?
沈嘉仪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我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李家港。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不是因为你是对的,是因为你从来不做自己不信的事。
门关上了。李家港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财报,没有翻。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96冬。嘉仪说,信。
那天晚上,方洁瑛在画室里。李家港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那幅维港画的右上方加一片云。很淡的云,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的邮件,启明在伦敦看到了。
他怎么说?
方洁瑛放下画笔,笑了一下。他说,爸这句话说得像他那个年纪的人。
李家港愣了一下。他什么意思?
硬。直接。不给自己留后路。方洁瑛转过头看他,启明说,你这个年纪的人,说话不该这么不留余地。
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方洁瑛没有回答。她拿起画笔,在那片淡云旁边加了一笔细线,很细,是金色的,像一束光从云的边缘透出来。你觉得呢?
李家港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束光。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启明说得对。不留余地。可他这辈子每一次撑过来,都是因为不留余地。
第二天,一个年轻记者在启德机场拦住了李家港。他刚从北京飞回来,下飞机的时候在到达大厅被人认了出来。那个记者从人群里挤过来,话筒举到他面前,问了一个问题:李生,很多商人都在把资产转移出去,您为什么选择留下?
李家港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站住了。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影。他看着那个年轻记者,说了一句话。
因为家在这里。搬不动。
说完他走了。第二天《香江财经日报》的头版标题就是那四个字——家在这里。楚梦瑶后来写那封纪念文集的时候,把这一章取名叫《搬不动的根》。她在扉页上写的是:有些东西比资产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