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一月，创世纪集团正式启动了那轮一百二十亿港元的增持计划。消息宣布的时候，恒生指数还在九千多点上下震荡，市场的信心没有恢复——移民潮还在继续，港币汇率时不时被投机客试探，街头巷尾的茶餐厅里有人在讨论1997之后会不会变天。
沈嘉仪亲自坐镇这笔增持的操盘。她在港湾投资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张巨大的香港地图，墙上用图钉扎了十几个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目标资产——写字楼、商场、住宅地块、码头仓储。旁边还有一张电子表格，每天更新，填满了几十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沈知远那时候十二岁，寒假从上海来香港。他站在沈嘉仪办公室那张地图前面看了一个下午，没有说话。沈嘉仪在电脑前头也不抬，但知道儿子在。
看得懂吗？她问。
红点是计划买的。蓝点是已经买下来的。沈知远指着地图，但为什么这里——他指了指新界一片区域，有红点也有蓝点？
沈嘉仪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一块市场价跟评估价差了百分之十七。红点是我想买但还没谈下来的。蓝点是已经锁定的。
差百分之十七，为什么不等它再跌？
不能再等了。消息一旦传开，对手会进来抢。沈嘉仪看着他，有些东西，不是越便宜越好，是越合适越好。
沈知远点了点头。他没再多问，又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沈嘉仪旁边，指了一下表格里一行数字。妈，这个商场的租金回报率——你算的是百分之四，但我看了一下周边几个商场的实际租金，应该是百分之三点六。
沈嘉仪重新看了一遍那行数据，然后又翻了一下旁边的原始资料。沉默了几秒，她抬头看着沈知远。
你从哪看的？
你桌上那本房地产报告，第三十七页。
沈嘉仪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欣慰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看错人。好。这个数据明天改。
沈知远站在旁边，看着他母亲把那个数字改掉，然后重新算了一遍。他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沈嘉仪也没赶他走。母子俩就这么在一张办公桌的两侧，一个算账，一个看着，从下午三点到傍晚六点。
那轮增持在当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操作。一百二十亿港元的资金分布在八个离岸账户、三个币种、五类资产里。沈嘉仪的设计方案是阶梯式进场——先低调扫货，等市场反应过来的时候，创世纪已经把最核心的那批资产锁定了三成以上。她说这叫雨滴战术：不惊动水面，让雨慢慢渗透下去。
实际操作中充满了细碎而紧张的博弈。有一次她盯上了一栋中环的老写字楼，业主是个英资家族，在香港住了四代人，跟怡东洋行的罗斯家族有姻亲关系。那栋楼挂牌出售的消息是私下传的，沈嘉仪通过一个香港本地的掮客递了意向书，报价比市场价低了大概一成。对方家族的代表回了两个字：太低。
沈嘉仪没有加价。她让掮客转达了一句话：创世纪没有恶意。买下来之后，楼名不改。楼里的租户不赶。管理团队留任。对方沉默了一周，然后同意了。成交价比她最初的报价只高了不到百分之三。
后来那个英资家族的老太太在一次慈善晚宴上碰到李家港，跟他说了句：我们家族在香港一百多年了，这栋楼是第二代传下来的。不是卖便宜了，是找到一个放心的人。
李家港端着红酒杯说：放心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说：放心就是——楼被买走之后，还姓香港。
增持计划持续了四个月。到1997年四月，创世纪集团在香港的资产总量比上一年增加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媒体开始追踪这件事，有财经分析说创世纪是在提前布局回归红利，有评论说李家港在。楚梦瑶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要处理各种记者的电话，有一次她直接了当地跟一个财经周刊的主编说：他不是在赌。他是在做他相信的事。
主编问：他相信什么？
楚梦瑶想了很久。他相信这个城市的灯不会灭。
四月底，所有的增持操作基本收尾。沈嘉仪做了最后一次汇总，把所有数据装进一个蓝色文件夹里，放在李家港的办公桌上。文件夹第一页是她手写的一行字：合计：一百二十亿四千七百万港元。已交割。
李家港翻开第一页，没有往后翻。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抽屉里。跟那本爷爷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1983年港元危机的时候，他在最低点扫货，福伯说你现在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十四年过去了，千军万马没变，统帅没变，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地图上的红点，蓝色文件夹里的数字，还有那些愿意把楼卖给他的人说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方洁瑛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发呆。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她注意到抽屉没关严，露出来那本蓝色文件夹的一角。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沈嘉仪跟她提过。但她没有问细节，只说了一句：
启明从伦敦来电话了。他说暑假回来，想在集团实习。
李家港回过神来。让他去港湾投资。
方洁瑛笑了一下。他已经跟嘉仪阿姨说过了。
这小子——
跟你一样。自己做决定。
李家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烫。窗外的香港四月已经很暖和了，书房的门开着，走廊里有风穿过来，带着画室里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稳——茶是热的，风是暖的，画室里的灯还亮着。外面有人在担心这个城市的天会不会变。但他坐在这里，觉得天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