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天,方洁瑛做了一件跟李家港所有生意都没有关系的事。她在内地一个偏远山区开了一间画室。
那个地方在贵州,叫坪上乡。从贵阳坐大巴要四个多小时,下了大巴还要走一段土路。方洁瑛去的时候是六月,山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风吹过来窸窣响。她站在乡政府门口,等来接她的人。
来接她的是坪上小学的校长,姓杨,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磨得发白。杨校长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的,车后座绑了一捆画纸和几盒彩色铅笔——那是在县城唯一一家文具店买的,方洁瑛提前汇了钱让他代购。
方老师?杨校长推着车走过来,有点不确定地上下打量她。
杨校长。
路上辛苦了,山里路不好走。
还好。方洁瑛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了几支画笔和一盒颜料,是她从香港带来的。她没带太多东西,因为她知道这里的孩子们不需要太好的画具——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画是可以画的东西。
坪上小学只有三间教室,一间是学前班和一年级合用的,一间是二三年级合用的,一间是四五年级合用的。全校一共六十多个学生。杨校长把方洁瑛带到教室隔壁的一间空屋子——说是空屋子其实不空,里面堆了几张旧课桌和一些杂物,窗户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
这间以前是放杂物的,我让人收拾了一下。杨校长有些不好意思,条件简陋,方老师你——
够了。方洁瑛把布包放在那张旧课桌上,窗户上的报纸可以揭掉吗?
可以可以。
杨校长叫了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来帮忙。报纸揭掉之后,窗外的光哗地涌进来,整个屋子亮堂了很多。方洁瑛站在窗前看了一下——外面是一片山坡,远处有梯田,更远的地方是雾蒙蒙的山。她回头对杨校长说:画室就叫窗外的山
杨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
画室开张的第一个暑假来了十一个学生。年龄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大部分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他们从来没有上过美术课,有些人连铅笔都没拿过。方洁瑛第一节课教的是画树。她先画了一棵,然后让学生照着画。有个小女孩画了一棵树,树干是歪的,树枝朝一个方向偏得很厉害,像被风吹了很久。方洁瑛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画的是哪棵树?
小女孩指了指教室窗外——山坡上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树,长了很多年,树皮裂开了,但还在长叶子。
画得对。方洁瑛说,那棵就是歪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暑假结束之后,方洁瑛回了香港。但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每个地方都开一间这样的画室。不是美术培训班,就是一个空房间,几张桌子,一点画纸和笔,加上一面朝着外面的窗。她说画室不需要很大,但窗户一定要大——要让孩子能看到外面。
李家港是在吃饭的时候听她说的。那天晚上方洁瑛回来得很晚,在画室里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对面。李家港给她盛了一碗汤,问了一句:暑假那个画室,怎么样?
方洁瑛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明年我要再开二十间。
李家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碗看了她一眼。方洁瑛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问了一句:钱从哪里来?
从我画室卖画的钱。不够的话——她看着他,你给不给?
李家港低头喝汤。
方洁瑛笑了一下。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开。他放下碗,那就直接给。
后来楚梦瑶知道了这件事,专门来采访了方洁瑛一次。在方洁瑛的画室里,楚梦瑶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方洁瑛正在调色,没有抬头。因为我在香港开画室的时候,有家长跟我说,他们小时候从来没上过美术课。他们说的小时候,是在内地。我现在有能力了,就不想再让第二代人这么说。
但艺术教育——在内地山区,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洁瑛停下调色的手,看着楚梦瑶。什么是奢侈?让他们活下去不是奢侈,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是奢侈。真正奢侈的是——有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能画画。
楚梦瑶后来在稿子里写了这段话。她发稿之前把这段话念给李家港听,李家港听完没说话。
不评价?楚梦瑶问。
评价什么?他说,她比我勇敢。
1998年,方洁瑛的乡村艺术教室开到了第二十间。分布在全国七个省,大部分在西部和西南部山区。每一间画室的布置都差不多——一间朝南或者朝东的房间,窗户要大,课桌要矮,墙上钉着一排铁丝,用来挂画。她给每一间画室寄一样的物资:画纸、铅笔、橡皮、水彩颜料、调色盘。东西不贵,但每样都是她自己挑的。
有一次她亲自去甘肃的一间画室。那是一所村小,学校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六月的槐花开得正盛。画室在二楼,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很亮。方洁瑛走进去的时候,墙上已经挂满了学生的画——有的是她寄的纸,有的是学生们自己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作业本背面。画的内容千奇百怪:有画山的,有画羊的,有一个男孩画了一架飞机,画得不像,但他自己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想坐一次。
方洁瑛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那个男孩旁边,蹲下来问他:你画的是什么样的飞机?
男孩十一岁,瘦瘦的,手指上沾着铅笔灰。他说:大的那种。能坐很多人的。我在电视上见过。
方洁瑛从包里拿出一支新的颜料笔递给他。下次画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涂颜色。
男孩接过笔,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问她:老师,你会画飞机吗?
不会。但你可以画给我看。
后来那幅飞机画被方洁瑛带回了香港。她把它裱在一个白色的画框里,放在自己画室的角落。李家港有一次路过那幅画的时候站了一下,看到那架画得歪歪扭扭的飞机和下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没说什么。但他后来让人在甘肃那所村小的画室里装了一台风扇——因为六月的下午,那个房间太热了。
方洁瑛的基金会后来做了一本画册。收录了那些乡村画室里孩子们的作品,每一幅画下面都标注了作者的名字、年龄和所在省份。画册的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淡蓝色的底,上面是一扇敞开的窗户,窗外是山。窗户边框是白色的,很干净。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话,很短:
这些孩子画的东西,不一定能让他们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但它们能让他们在画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