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天，创世纪实验室里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摆在靠窗的位置，跟林知夏的工位隔了三排。桌面是新的，浅色的木纹，上面放了一台示波器、一台电脑、几本翻旧了的电子工程教材。桌角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罗小军。1998.11.15。
罗小军是创世纪技术学院第二届的毕业生，二十二岁，湖南人。他在学院学的是芯片测试，成绩排第一，毕业设计做的是一个简单的电压检测电路。阿强看了他的毕设报告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可以去实验室。林知夏说：让他来试试。
罗小军第一天到实验室的时候很紧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实验室里很安静，七八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没人抬头。林知夏在最里面，正在看一块线路板。罗小军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有人理他。最后他找到了那张靠窗的新桌子，坐下来，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一本笔记本，两支笔，一沓打印好的技术文档。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好翻那本技术文档，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林知夏从他身后经过，扔了一个东西在他桌上。是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焊了十几个元件，有几个焊点颜色不对。
林知夏说。
罗小军低头看那块板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测。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抬头说了一句：第三个焊点虚焊了。
林知夏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没回头，只举了一下手。罗小军不知道那个举手是什么意思。后来老周告诉他，那个意思是。
这是林知夏带人的方式。不说话，不解释，不给标准答案。他把问题扔给你，你能不能接住，是你的事。但他会通过一些微小的动作告诉你——一个没回头的手势，一个签在报告角落的，一次在你工位上停留超过五秒的注视。
罗小军在实验室待了三个月之后，渐渐摸出了规律。林知夏每天上午会在实验室里走两圈，不说话，就看。看每个人的屏幕，看每个人的焊点，看每个人的笔记本翻到了哪一页。如果有人卡住了，他不会主动帮忙，但他会在那个人工位旁边站一会儿，站的时间越长，说明问题越值得继续深挖。
有一次罗小军被一个时序问题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林知夏在他桌上放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条波形，在波形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罗小军顺着那个波形位置查了一整天，最后发现是时钟沿的采样点偏了一个纳秒。他把问题修好之后，去找林知夏汇报。林知夏正在焊一块新板子，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下次自己看。
罗小军后来跟老周说起这件事，老周笑了一下。他对你算好的了。我刚来的时候，他连便利贴都不写。他就站你后面看，看完走了，你自己悟。
1999年初，实验室里又来了一个新面孔。叫陈素梅，四川人，二十三岁，清华微电子专业毕业的应届硕士生。她是林知夏亲自面试的。面试那天她带了自己的硕士论文——关于低功耗芯片设计的一个方向，在国际期刊上发过一篇短文。林知夏翻了翻，问了一句：你做的东西，功耗是低，但性能牺牲了百分之二十。你觉得值吗？
陈素梅说：这个方向是给移动设备用的。移动设备不需要台式机的性能，但它需要能放进口袋。牺牲百分之二十的性能，换来的东西比那百分之二十重要。
林知夏没有评价。他把论文还给她，说了一句：下周一报到。
陈素梅到实验室的第一个月就改了一个设计。她把林知夏一个老方案里的电源管理模块重新做了，功耗降了百分之十二，性能没掉。她把这个结果写在报告里，放在林知夏桌上。三天后林知夏在报告的角落签了一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下次提前跟我说。
陈素梅后来成了实验室里唯一一个敢跟林知夏争论的人。有一次两个人为了一个指令集的设计吵了一个小时，老周在隔壁工位戴上了耳机。吵完之后林知夏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方案，三版。
意思是让陈素梅做三版不同的方案，然后选一个。陈素梅做了三版。林知夏选了第三版。陈素梅说第一版更好，林知夏说第三版更好看。陈素梅问：好看有什么用？林知夏说：好看的东西，人愿意用它。
这件事后来在实验室里传开了。有人说林知夏变了，以前从来不在乎东西好不好看。有人说林知夏没变，他只是承认了好看也是一种性能。罗小军坐在他的窗边工位上，听着那些议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他在第一页写了一句：好看的东西，人愿意用它。
那年冬天，李家港来了一次实验室。他没有提前通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知夏正在给罗小军讲一个布线的细节。李家港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看林知夏用笔在白板上画线，罗小军在旁边点头。画完之后林知夏转过身，才看到门口的人。
来了。林知夏说。
路过。李家港走进来，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布线图，又看了一眼罗小军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新来的？
去年来的。
李家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在每个工位旁边都停了一下。走到陈素梅工位的时候，她正在改一个版图，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李家港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走了。
离开实验室之后，阿强在走廊里等他。阿强手里拿了一盒烟，递了一根给李家港。李家港接过来，没有点。
里面那个女的，阿强说，林知夏自己招的。清华来的，做低功耗的。
怎么样？
不错。敢跟林知夏吵架。
李家港笑了一下。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有点着，又还给了阿强。实验室里现在有多少人？
二十七个。比去年多了六个。
够了。
阿强看了他一眼。够什么？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深圳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冬天的凉意。楼下有人在搬设备，喊号子的声音隐约传上来。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够了——够传下去了。
那天晚上，罗小军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新的话。他写的是：今天李生来了。他走的时候，林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林工什么话都没说，但我在窗边看见他站在那里。他好像在数什么。我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但我觉得他在数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