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天，李家港做了一件让很多人都看不懂的事。他让沈嘉仪把创世纪集团账上闲置的资金，拿出一部分来，投到了一条还没建成的海底光缆项目上。
那个项目是几家国际电信公司联合发起的，要铺设一条从香港到日本再到美国西海岸的跨太平洋光缆。项目周期长、回报慢、不确定性高，当时市场上愿意投钱的人不多。李家港让沈嘉仪投进去的时候，沈嘉仪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做了一轮尽职调查，然后回了一句话：财务风险可控。可以投。
楚梦瑶后来在采访里问李家港：你为什么投那条光缆？
李家港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报告，头也没抬。因为以后所有的东西都要走这条路。声音、图像、数据——都会从这条线里过。
你确定？
李家港抬起头。不确定。但如果不投，路通了我们就只能站在路边看。
楚梦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没在当时发表，但后来写进了四十周年的纪念文集里。她说，那是李家港第一次用不确定这个词形容一个投资决策。以前他做决定的时候，要么是，要么是，没有中间地带。但那一次他说了不确定。他投了一条不确定的路。
与此同时，媒体对创世纪的嘲讽没有停。1999年九月的《香江财经周刊》封面标题是一张漫画：一个老人坐在一把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旁边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标题写着创世纪的1999——看着别人跑步的选手。漫画的讽刺意图很明显。李家港看了那期杂志，没有生气。他把封面剪下来，贴在办公室里一块不起眼的白板上。
方洁瑛有一次来他办公室，看到了那幅漫画。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说：画得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戴老花镜的样子不是那样的。
李家港笑了一声。你关注的重点不对。
你觉得重点是哪里？
李家港想了想。重点是——他们的漫画里，我坐的那把摇椅，是实木的。我确实有一把那样的摇椅。是他们猜对了。
方洁瑛没再说什么。她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那幅漫画从白板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包里。李家港第二天发现漫画不见了，问了一句，方洁瑛说：我收起来了。等我老了，挂在我画室里。
1999年秋天，林知夏从深圳飞了一趟香港，专门来找李家港。他带来了一个消息：秦岭五代已经通过了欧洲一个主要电信运营商的测试，对方下了第一批采购意向。数量不大，两百台。但这是创世纪的路由器第一次进入欧洲主流市场。林知夏把测试报告放在李家港桌上，说了一句：他们说我们的机器散热做得好。
李家港翻了一下报告。就这个？
还说了别的。但散热是第一句。
说明他们在机房待过。
林知夏没有接话。他站在李家港的办公室里，看着他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地图上插了越来越多的图钉，欧洲那片也开始有了几个点。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路在修。
李家港靠在椅子上，顺着林知夏的目光看那幅地图。
修路的人不赚钱。
现在不赚。
以后呢？
李家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伸手点了一下欧洲那片的一个图钉——那个位置是法兰克福。以后走这条路的人多了，修路的人赚不赚钱，不重要。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那什么重要？
李家港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路是通的。这个重要。
林知夏没有继续问。他当天下午飞回了深圳，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口袋里的焊笔被扣了下来。他站在安检口，看着那支焊笔被收走，面无表情。罗小军在旁边陪他去送机，后来跟老周说起这个细节，他说：林工那个表情——好像焊笔不是他的，好像那只是一支笔。
老周说：那就是他的表情。什么都是他的，又什么都不是他的。
那年十二月，创世纪集团年度董事会上，财务副总裁汇报了全年业绩。营收继续增长，净利润也在增长。虽然互联网泡沫让很多同行赚得盆满钵满，但创世纪的利润是实的——来自卖出去的东西、修好的路、铺好的线。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李家港说了一句话：明年，纳斯达克会有一场调整。
有人问为什么。
李家港没有解释。他只是说：看得见的东西，有时候是假的。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是真的。
他说的看不见的东西——是海底光缆下面的光纤，是数据中心机架上的服务器芯片，是秦岭路由器里那个缩小了百分之三十的散热器。那些东西不在报纸上，不在电视里，不在纳斯达克的行情板上。但它们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