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20号,纳斯达克跌破五千点。
那天是周一,香港的早晨比平时安静。李家港到办公室的时候,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进了门,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了看维港。海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楼群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下,打开电脑。
纳斯达克上周五收在五千零四十六点,今天开盘直接跳空低开。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敲。屏幕上的数字在跳,红的多,绿的少,那些跳动像一群慌乱的人挤在门口——门没开,每个人都想先出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行情软件,打开邮箱。
沈嘉仪发了一封邮件,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只有一行字:
今天会很难看。别开电视。
李家港看了那行字,关了邮箱。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收音机。但中环的午餐时间他还是听到了——茶水间有两个人,一个说雅虎今天跌了百分之十二,另一个说我邻居上周刚买了三只科技股。他没有过去,转身进了电梯,下楼,在街边一家茶餐厅坐下,点了一碗云吞面。
茶餐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纳斯达克暴跌百分之七点二。店里的客人低头吃面,没有人抬头看。李家港吃了一碗面,付了钱,走回办公室。街上的人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有人走路,有人等红灯,有人拎着外卖。只有那些跳动了一整天的数字在告诉他们——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月底,崩盘还在继续。纳斯达克从五千跌到四千七,四千三,三千八。反弹一次,跌得更狠。反弹两次,跌穿。华尔街的投行报告从回调买入变成了谨慎观望谨慎观望变成了熊市已至。那些半年之前还在封面上笑的公司cEo,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裁员新闻里。
四月第一个星期,李家港去了一趟深圳。他坐车经过深圳科技园的时候,看到一栋写字楼楼下围了一圈人。司机说那是一家做电子商务的公司,去年估值十亿,上个月刚裁了三百人,今天在清租。李家港没有说话。车继续开,那栋楼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到工业园的时候,林知夏在三楼实验室门口等他。林知夏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路上看到了?林知夏问。
看到一栋楼。围了很多人。
那是星网科技。去年拿了我们一笔投资,你批的。
李家港愣了一下。我记得那个项目。是做电商平台的?
对。去年九月估值十五亿。上个月他们说现金流撑不住了。
现在呢?
林知夏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没了。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走进实验室,里面跟平时一样——示波器的屏幕亮着,几个人在工位上焊板子,角落那台老还在嗡嗡转。他走到窗边,从三楼往下看。楼下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几棵榕树,一排水泥路,有人在往货车上搬纸箱。那些纸箱里装的是路由器。卖得出去的。
我们那个投资,亏了多少?他问。
林知夏站在他身后。不多。那时候你已经让沈嘉仪减了。只投了很少。
亏了就是亏了。
李家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那个团队呢?人还在吗?
技术团队散了。几个做架构的去了美国,两个去了阿里。还剩一个——在产品组,去年底刚招的,没什么经验,没人要。
叫什么?
姓刘。刘什么来着——林知夏想了一下,刘庆。
人呢?
不知道。可能还在深圳。
李家港转过身。找一下。如果他还想做事,让他来实验室。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实验室不缺人。
缺不缺,来了再说。
林知夏没有再说什么。后来他让老周去查了一下,那个叫刘庆的年轻人还在深圳,住在龙华一个城中村里,正在找下一份工作。老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实验室的地址。刘庆来了。那是另一个故事。但那一年的四月,崩盘才刚刚开始。
四月中,纳斯达克跌破了三千五百点。市场上开始出现这个词,不再是。那些曾经靠讲故事拿融资的公司一个接一个地关门。有些人一夜之间从账面富豪变成了负债者。媒体开始追着写互联网的冬天,但更多人连冬天都没撑到——他们在秋天到来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李家港那段时间没有接受任何采访。楚梦瑶在内部会议上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还在做自己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转了好几圈。李家港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没有补充。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方洁瑛在画室里画画。李家港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调一种灰蓝色的颜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方洁瑛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
今天报纸上说,又有一家公司倒了。
你投过那家?
没投。但看过他们的计划书。
方洁瑛把画笔放下来,转过身。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跟着那些公司的节奏走。如果你当时也去追那些估值、做那些概念——
我会比他们倒得更快。
方洁瑛看着他。他没有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走过了太多路、已经不再回头看的人。
你早就知道会崩?她问。
不知道什么时候。但知道会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李家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画架旁边,看了看那块灰蓝色的颜料,然后说:告诉他们也没用。他们不会听。
方洁瑛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了一笔。是浅灰色的,在灰蓝色的底子上轻轻地拖过去,像一条被风吹散的云。
那你听到了吗?她问。
什么?
有人在倒下的声音。
李家港沉默了一会儿。听到了。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像很远的地方在拆一栋楼。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震动。
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晚。方洁瑛的画最后没有画完,灰蓝色的底子上只有一笔浅灰色的云,像风刚吹过。他站在画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关灯走了。
五月,纳斯达克在三千点附近震荡。那些曾经被称作新经济的公司,多数已经不见了。市场上只剩下真正有收入的公司在撑,创世纪的股价跌了一些,但没有崩。投资者开始重新关注那些有利润、有现金流的企业。有人说创世纪是泡沫中幸存的老派,有人说是稳如磐石的实业基因。李家港不看这些评价。他在深圳工业园三楼的那间实验室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还在工作的示波器、焊台、测试板。
罗小军那天加班到很晚。他走的时候看到李家港还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悄悄下了楼。后来他跟老周说:李生站在窗边,像在看什么。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院子和树。
老周说:他在听震动。
罗小军问什么震动。
老周没有解释。他说:等到有东西震动到你脚底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