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仪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东京在下雨。她从对方的办公楼走出来的时候雨还不大,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开始变大了。她没有带伞,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街对面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晃,红色绿色蓝色混在一起,看不清字。她拿出手机——那是一部诺基亚,按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给李家港发了一条消息。
签了。折价四成。现金一次付清。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站了两分钟,然后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三百日元。她撑开伞走进雨里的时候,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的那个晚上——她从银行信贷部追出去,让李家港让我看看你的图纸。那天也在下雨。那把伞是黑色的,她记得很清楚。
沈嘉仪回到酒店之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合同的电子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七页有一条附加条款,是她加进去的:投资方有权在光缆建成后优先获得百分之二十五的带宽使用权。这条款当时对方没有太在意——二〇〇〇年的时候,带宽还没那么值钱。但沈嘉仪坚持加上了。她跟李家港提过这笔收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以后走这条路的数据,每比特都要钱。我们要么收租,要么自己用。
李家港说:都要。
所以她加了那条条款。
第二天她飞回香港。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晴天,维港的海面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她打车到创世纪大厦,电梯上到顶层,推开李家港办公室的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合同的复印件,是一张地图。跨太平洋海底光缆的规划路线图,从香港出发,经台湾、日本,到美国西海岸。线是蓝色的,在海图上蜿蜒,像一条细长的血管。
看完合同了?沈嘉仪问。
看完了。
第七页的条款——
看到了。李家港抬起头来,百分之二十五。
你觉得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但以后可以再买。
沈嘉仪没有反驳。她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合同原件、付款凭证、还有一些谈判过程中的往来邮件。她全都带回来了,因为她说不要放在东京,带回来更放心。李家港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她的习惯。
那条光缆要铺多久?李家港问。
他们说预计两年。但预算不太乐观——
能铺完吗?
沈嘉仪沉默了一下。只要钱不断,能。
那就让它断不了。
那一整个夏天,创世纪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海底光缆的钱打出去。沈嘉仪分了三批付款,每一笔都卡在对方最缺钱的时间点上。第一批付完,施工队重新进场。第二批付完,剩下那几个退出的投资人彻底退干净了。第三批付完的时候,光缆已经铺过了冲绳海域,正在往关岛的方向延伸。
李家港没有去看施工。他只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看那条蓝色的线一点一点往东走。他没有在深夜里打电话问进程。他只是偶尔在路过沈嘉仪办公室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她一眼。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屏幕,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写几个数字。他看了那些数字之后,从不会多问。
九月的一个下午,林知夏来香港办事。他在李家港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看到桌上那张地图。
这条线什么时候通?
明年年底。
通了之后,能用多少带宽?
李家港把沈嘉仪加的那条附加条款跟他说了一下。林知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以后秦岭的每一台路由器,都跟这条线有关。
什么意思?
路由器连的是本地网。这条线连的是跨海。如果路由器里的人造出了什么东西——代码、数据、视频——最终都要走这条线。
李家港看着那张地图。所以这不是一条光缆。
是什么?
是一条看不见的铁路。李家港说,以前的东西走陆路,现在的东西走海路。走不了陆路的,都走这条线。
林知夏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蓝色的线——从香港出发,绕过台湾东侧,穿过琉球群岛,一路延伸到北太平洋,最后在加州登陆。四万多公里。铺在四千米深的海底。水压能压扁一个铁罐。
能扛住吗?他问。
李家港想了想。能扛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没有说过它扛不住。
林知夏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那张地图,中间那条蓝线在他们各自的视线里。林知夏没有说什么就走了。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转过身,问了一句:
那条光缆,有名字吗?
还没起。
起一个。
叫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东方一号。
为什么叫一号?
因为后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