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澳工业邨的海风比市区大得多。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凉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把路边临时围挡上的塑料布吹得猎猎作响。李家港站在基坑边上,安全帽戴得很低,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脚下的地基已经打到地下十五米,钢筋笼子一排一排竖着,工人们穿着橙色背心在底下穿行,焊枪的火花溅起来,像细碎的金色颗粒。
阿强从工地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图纸,鞋上沾满了泥。李生,混凝土下个月初浇筑,年前主体结构能封顶。
设备呢?
集装箱已经在路上了。阿强把图纸摊在旁边的木箱上,美国那边淘汰了一批二手机架,性能比新货差一点,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林知夏说够用。
李家港弯腰看了一眼图纸上的布线图。光缆的走向、电力冗余的方案、冷却管道的路径,每一项都标注得很细。阿强这几年学了不少新东西——从维修工到供应链总裁,现在连数据中心建设都能看图纸了。
你以前看得懂这些?李家港问。
阿强愣了一下。看不懂。学了一年半。
怎么学的?
晚上回家看。林知夏给我列了个书单,什么制冷工程、光纤通信,一堆。阿强把图纸卷起来,一开始看不进去,跟天书似的。后来想,我不学,以后这些东西谁来管?硬着头皮看呗。
李家港没接话。他看着基坑底下那些工人,忽然想起1979年。那年他和阿强蹲在一间破车间里绕中周变压器,也是这么蹲着,膝盖上放着一堆铜线,手指被绕线机磨出血泡。二十二年过去了,铜线变成了光缆,车间变成了十五米深的基坑,但蹲下来的姿势没变。
李生,阿强用图纸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互联网不会死?
李家港转过身,靠在基坑边的护栏上。护栏是临时焊的,铁管上有层薄薄的锈。他摘掉安全帽,用手指甲刮了刮那层锈,红色的粉末落在水泥地上。
1994年。林知夏给我看mosaic浏览器的时候。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李家港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在网上传信息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多。电子邮件、网页、聊天室。刚开始只是几万人,后来几十万,再后来几百万。人多了,就需要路。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还在刮那层锈。
1995年我看了一组数据,美国互联网用户每六个月翻一番。我当时就想,如果每六个月翻一番,十年后会是多少人?算了一下,吓一跳。那个数字背后全是需求——存储、带宽、电力、机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公司倒闭就消失。那些倒闭的公司,服务器还在,光缆还在,机房还在。谁接过来用,谁就是下一轮的赢家。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买海底光缆、买数据中心,不是抄底。你是觉得这些东西早晚有人用。
李家港把安全帽重新戴好,去年三月,纳斯达克五千点的时候,我跟沈嘉仪说这一次不一样。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是股市会跌,是那些烧钱的公司会死。死了之后呢?路在。路不会死。
我们现在有几条光缆了?
四条。李家港说,太平洋、大西洋、东南亚、欧洲。四条加起来,带宽容量是全球所有互联网流量的百分之三。
阿强张了张嘴。百分之三?
听起来不多。李家港说,但五年前是零。十年前,中国还没有互联网。
风从海上吹过来,工地上的红旗被扯得笔直。基坑里的工人已经收工了,焊枪的火花熄了,只剩下几盏工地灯照着钢筋笼子。阿强把图纸夹在胳膊底下,和李家港并排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远处是正在兴建的另一栋楼,也是创世纪的工地。那里规划的是一个配套的办公楼和监控中心——数据中心建好了,总得有人看着。
李生,你刚才说路不会死。阿强打破沉默,那路修好了,谁来用?
李家港笑了一下。这个问题,等明年。
明年?
明年中国会加入wto。李家港说,你不看新闻?
阿强挠了挠后脑勺。看。但看不懂。
wto是什么?
就是……跟世界做生意。
李家港说,跟世界做生意,就需要跟世界联网。中国的工厂要接国外的订单,要发邮件、要传文件、要视频会议。他们需要路。我们现在修的这些路,到那时候就是黄金。
阿强看着那些钢筋笼子,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些水泥和钢筋意味着什么。他以前管的是实物——元器件从A点运到b点,成品从c点卖到d点。但李家港现在管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重。
走吧。李家港拍了拍护栏上的灰,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临时铺设的碎石路往外走。工地的围挡上贴着一张创世纪的广告——那是方洁瑛新设计的品牌海报,底色是深蓝,上面只有一只简笔凤凰,和一行小字:连接未来。
阿强停下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阿强说,就是觉得这个广告挺好看的。
方洁瑛画的。
知道。阿强又看了一眼,二十年前她画紫荆花,现在画凤凰。李生,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变多少?
李家港没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等阿强也上了车,才说了一句:能变的很多。不能变的,就那么一两样。
哪一两样?
自己信什么,身边的人是谁。
阿强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两声,然后平稳下来。车开出工地的时候,夕阳正从海面上沉下去,把一整片云染成了橘红色。李家港看着窗外那些在建的楼宇骨架——钢筋、水泥、脚手架——忽然想起1988年在上海浦东看到的那片田地。
那时候也是黄昏。他站在田埂上,跟旁边的人说这里会是下一个曼哈顿。那人笑了。现在那些人还在笑吗?不知道。但浦东已经不是田埂了。
车开上将军澳道的时候,阿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递给后排:沈小姐。
李家港接起来。
李生,楚梦瑶想约你做个采访。沈嘉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关于互联网泡沫的事。她说她稿子写完了,想让你看一遍。
让她发给我。
还有一件事。沈嘉仪说,欧洲那边传来消息,德国一家电信公司正在出售他们一半的光缆资产。价格比市价低四成。
李家港沉默了两秒。
不问价格?
不问了。他说,路,只会越来越贵。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阿强。车子正驶过将军澳隧道,灯光从车窗外一帧一帧掠过。隧道很长,长到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只有头顶一排排的照明灯在不断后退。
李家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二十二年前,他站在一间漏雨的车间里,面前是一台老掉牙的注塑机。那时候他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和一个不想输的念头。
现在他有四条海底光缆、两个在建的数据中心、一个正在扩张的互联网基础设施版图。
隧道尽头,光照进来。
阿强说:李生,到了。
他睁开眼。窗外是中环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创世纪大厦的楼顶,那只凤凰的标识正亮起来——蓝色的光,从楼顶一直铺到天边。
他推开车门,走进去。电梯里没有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二十五楼到了,走廊尽头亮着灯。
沈嘉仪在办公室等他。
桌上摊着一份关于那家德国电信公司光缆资产的评估报告。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三分钟。
能买。他说。
沈嘉仪点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明天早上,我让人去谈。
不急。李家港合上报告,先让他们再跌一跌。那家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拖得越久,价格越低。
沈嘉仪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这么有耐心。
以前是以前。李家港站起来,走到窗边。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想起今天在工地上跟阿强说的话。
路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