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九月依然热。晚上十点多，李家港刚到家，方洁瑛正在客厅里整理画具。她在为下一步的乡村艺术教室做准备——这几年她在内地跑了十几个省份，每次回来都带回一箱子的写生作品，有西北的黄土坡，有西南的梯田，有孩子们举着画笔的笑脸。
吃了饭吗？方洁瑛问。
吃了。他脱下外套挂好，跟陈永年通了电话，欧洲那边进度还行。第二家连锁卖场下个月铺货。
他走进书房，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画面里是纽约曼哈顿的夜景。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还没翻开——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了。
一架飞机，撞进了一栋楼。
慢镜头。重播。另一架飞机。
李家港的手停在半空中。方洁瑛听到电视声音不对，从客厅走进来。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世贸中心北塔被浓烟和火焰包裹。人们从大楼里往外跑，有人从高处跳下来。电视里的解说员声音在颤抖，反复说着同一个词——unbelievable。
李家港放下文件，拿起手机。他第一个打给沈嘉仪，占线。第二个打给楚梦瑶——她在美国。占线。第三个打给阿强，通了。
李生，看到新闻了。阿强的声音带着巨大的背景音，像是工厂里的广播，深圳这边都炸锅了。世贸被撞了？
两架飞机。世贸双塔都被撞了。
要不要停——
让生产线继续。李家港说，不要停产。但要做好准备——全球供应链会受影响。
他挂了电话，继续打沈嘉仪的电话。第三次终于接通了。沈嘉仪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很轻，不像她平常那样干脆利落：李生。
你在哪里？
办公室。她说，我正在看纽交所的盘。明天会停。全球市场会——她停顿了一下，会很难看。
难看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沈嘉仪说，但不会是普通的波动。李生，这次不一样。
李家港握着手机，站在书房中间。电视上的画面还在重复——两架飞机撞进双子塔，大楼起火、坍塌、漫天烟尘。方洁瑛站在门口没有动，双手攥着画具箱的提手。
取消所有扩张计划。李家港说，第二家卖场的铺货暂时推迟。欧洲那边的投资全部暂停。告诉各部门，进入——
他顿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防御模式。
沈嘉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明白。
挂了电话，李家港走到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今晚的香港很安静，灯火依然明亮。他不知道纽约现在是什么样子。但电视里那些画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漫天烟尘中跑动的人影，灰白色的粉尘像雪一样落在街道上，落在车顶上，落在人们的头发上。
世界要变了。他说。
他说得不大声，像是在跟自己说。方洁瑛听到了。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什么变了？
李家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方向变了。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给林知夏。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知夏那边很安静——实验室就是这个样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隔音墙把一切都挡住了。
林知夏。
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林知夏说，我在实验室，打开的网页。
你在研究什么？
芯片架构。前苏联那个数学家给了我一个想法，我在验证。
李家港沉默了一会儿。林知夏就是这种人——全世界都在恐慌的时候，他在画芯片。全世界都在讨论战争和恐惧的时候，他在想数学题。
继续做。李家港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实验室的预算不变。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挂了电话，李家港在书桌前坐下来。电视还开着，声音调低了。一个记者正在采访某个专家，那个专家在分析这次事件对全球经济的影响。李家港没有在听。他打开电脑，把今天还没有发出去的三封邮件删掉。
一封是关于欧洲市场拓展的审批。一封是关于新生产线的投资计划。一封是关于招聘海外高级管理人员的方案。
他点了删除。三封邮件消失在回收站里。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重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楚梦瑶。她从纽约打来的——李家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梦瑶。
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你在哪里？
我在华府。楚梦瑶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刚做完一个采访，本来明天要去纽约。
别去了。
不去了。她说，李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你在那里还好吗？安全吗？
我没事。但这里所有人都懵了。她停顿了一下，世界真的变了，对吧？
变了。李家港说，你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打电话。
楚梦瑶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她说——
我会写点什么。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写下来。
写吧。李家港说，有人会看的。
挂了电话，李家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头有些疼——每次看到世界性的重大变故，他的头就会隐隐作痛。1978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样，1983年港元危机的时候这样，1987年黑色星期一的时候也这样。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沈嘉仪发来的一条简讯。只有三个字——
纽交所，关了。
李家港看了那条简讯很久。纽交所关了。从1792年以来，纽交所经历过世界大战、经济大萧条、911袭击——它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关门，也会在最困难的时候重新开张。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方洁瑛已经出去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听到她在厨房烧水的声音——她在煮茶。
窗外的维港依然灯火通明。那些灯火不会因为纽约发生了什么而熄灭。香港会继续亮着，工厂会继续运转，芯片会继续被设计出来，数据会继续在海底光缆里穿行。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他打了一行字——
防御模式。所有非核心扩张计划取消。现金为王。供应链备足三个月库存。不裁员。不恐慌。
他看了一遍，加了一行字——
但路，继续修。
他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报五角大楼被撞的消息。他伸手关了电视。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方洁瑛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维港的夜色铺开在两个人面前。那些灯火安静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黑夜里一颗一颗地点燃。有些灯会灭，有些灯会永远亮着。
茶凉了。她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