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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从破产电器厂到全球巨头- 第385章 防御模式-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385章 防御模式
    九月的深圳依然闷热。阿强站在工厂三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排等着装货的集装箱。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风很黏,裹着工业区的尘土气息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排程表不停地卷角。

    车间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发货单:强哥,欧洲那批货,对方打来电话问要不要暂缓。

    暂缓?

    对方说,现在国际航运不稳定。有些航线可能要涨价。

    阿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们的货装了吗?

    还没,明天装。

    那就明天装。阿强放下杯子,告诉他们,按期发货。涨价的事,后面再谈。

    车间主任犹豫了一下,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

    美国那边,我们有三条线——消费电子、配件、还有给曙光网络代工的路由器模块。现在那边......

    让美国区的同事全部居家办公。阿强说,工厂暂停三天,轮班制。不要集中上班。

    车间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阿强叫住他,仓库里的备件库存,够用多久?

    核心元件我们做了三个月储备,非核心的——

    非核心的也备。阿强说,至少六个月。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三个月已经很多了,行业内一般只备一个月。六个月,那是准备打持久战了。

    阿强没有解释。他只是拿起手机,打开和李家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李家港发来的防御模式四个字,他回复了。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继续看着楼下那些集装箱。

    防御,那就防到底。

    中环的雨下得比深圳晚了两小时。李家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打在玻璃上,水流成一条一条,把外面的楼宇轮廓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沈嘉仪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刷新。她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头敲几个键。

    纽交所明天不开。沈嘉仪说,港股这边,恒指今天跌了百分之八。地产股领跌。

    意料之中。李家港说。

    我们的地产仓位已经清了一半。沈嘉仪合上电脑,剩下的,都是核心资产,不会卖。

    你说得对,不会卖。李家港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昨天他写的备忘录,标题是防御模式·实施细则。

    第一条,所有非核心扩张计划取消。我们已经做了。

    第二条,现金为王。沈嘉仪接话,港湾投资目前的现金储备——她说了一个数字,然后补充道,够我们撑过任何极端情况。

    第三条,供应链备足库存。阿强已经在做了。

    第四条,不裁员。沈嘉仪说,但这条——

    这条怎么了?

    沈嘉仪沉默了几秒。李生,如果全球经济真的陷入衰退,订单会减少。不裁员意味着成本不变,收入减少。利润会——

    利润会很难看。李家港替她把话说完,但难看几年,跟让几千个家庭失去收入,哪个更难看?

    沈嘉仪没有说话。

    我1978年接手工厂的时候,工厂里有四十几个工人。李家港走回窗边,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人在,厂就倒不了。二十三年了,我不打算换这个道理。

    沈嘉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雨更大了,窗外那些写字楼的霓虹灯在雨幕里融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第五条呢?她问。

    第五条,李家港说,路继续修。

    沈嘉仪转过头看着他。路继续修?

    数据中心的地基,不会因为一次袭击就停工。李家港说,海底光缆的铺设,不会因为股市暴跌就中断。林知夏的芯片,不会因为纽交所关门就停画。

    你在最需要收缩的时候,反而继续投入?

    我在最需要收缩的时候,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李家港说,防御不等于什么都不做。防御是——保住核心,砍掉枝叶,但根要往下扎。

    沈嘉仪看着他。雨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把资金调配好。

    沈嘉仪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打开电脑。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李生。

    你今天早上给阿强发了防御模式。给林知夏发了什么?

    李家港想了一下。发了四个字:实验室照旧。

    沈嘉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键盘声很快很轻,像某种细小的生物在夜晚的草丛里走动。

    在将军澳工业邨的数据中心工地上,雨被风裹着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工地上没有停工,十几名工人穿着雨衣在基坑边浇筑混凝土。混凝土泵车的长臂伸到基坑上方,水泥浆从管口倾泻而下,落在钢筋笼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强的车停在工地外面。他没有撑伞,走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淋湿了大半。他站在基坑边,看着下面那些在雨里干活的工人。

    工地负责人小跑过来,戴着安全帽,雨衣帽檐往下滴水:强哥?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阿强说,混凝土不停?

    没停。负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李生打过电话了,说不停。

    阿强没有回答。他弯腰看了看基坑里刚浇筑的那片区域,水泥表面被雨水打出细密的凹坑。工人们还在干,没有人抬头看上面,每个人都在忙自己手里的事。

    多久能封顶?阿强问。

    下个月。如果不停工的话。

    不停。

    负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只管干活。阿强在基坑边又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车里。他的鞋已经完全湿透了,踩在车厢地毯上留下一串水印。

    司机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

    回家?司机问。

    回工厂。阿强说,仓库还有几批货要确认。

    车发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阿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窗外雨声很大,但挡不住脑子里那些正在转的事情——供应链、库存、航运、订单、工人。这些事情像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但他想起李家港的话。二十三年了,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事情——查封、断供、价格战、港元危机、黑色星期一。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这次完了。

    但每一次,李家港都说:路继续修。

    车驶过将军澳工业邨的出口,路边那些在建的楼宇骨架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阿强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那些骨架不会倒。

    当天晚上,李家港回到家的时候,方洁瑛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正在重播白天的画面——五角大楼的浓烟还在冒,地面的记者站在警戒线外,对着镜头说着什么。方洁瑛把声音调得很低,几乎是静音状态,只有画面在无声地播放。

    他脱下外套,在她旁边坐下来。

    看多久了?他问。

    断断续续看了一天。方洁瑛说,没看声音。画面就够了。

    吃饭了吗?

    吃了。厨房里给你留了。

    李家港没有去厨房。他也看着电视屏幕——那些无声的画面更让人心静。没有解说,没有分析,只有飞机撞进大楼的慢镜头反复播放,还有人们在街道上奔跑的远景。安静的画面比有声的新闻更像真的。

    阿强打电话来过了。方洁瑛说,说工地没停。我问他在不在现场,他说刚回来。

    李家港点了点头。

    方洁瑛把电视机关了。画面消失的那一瞬间,客厅安静得可以听到窗外的雨声。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今天说防御模式。这个模式,要多久?

    李家港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一年,两年,也许更长。他说,但防御模式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换一种方法做事。

    方洁瑛看着他。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遇到过。1983年、1987年、1997年。每一次都有人喊。他说,每一次,都有人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李家港想了想。他们手里有粮。心里有数。不怕。

    方洁瑛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盘留着的饭,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嗡嗡地响,液晶屏上的数字在倒计时——一分钟、五十秒、四十秒。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隔着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家港。他侧对着她,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有点发亮。

    微波炉了一声。她把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家港端起饭碗,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那碗饭,热气从米饭表面升起来,氤氲了一小团白雾。

    你吃了没有?他问。

    吃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粒很软,方洁瑛做的饭总是水分掌握得刚刚好。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方洁瑛坐在旁边,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倒着沙子。

    李生,她忽然开口。

    你从来不说。

    李家港放下筷子。说过。

    什么时候?

    1978年。他说,刚接手工厂那天。我在车间里坐了一夜,心想——完了。

    方洁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后来天亮了。他说,我想,完了就完了。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从那以后,就没再想过这两个字。

    他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方洁瑛站起来,接过他的空碗,拿去厨房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关上。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喝完,她说,去洗澡。

    李家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