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键盘拆了。
那是台黑莓,8700型号,全键盘,按键排列紧密,每一颗都在指尖下给出清脆的回馈。他在将军澳的实验室里把这台机器拆开,把键盘模组和屏幕模组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站着看了很久。
李家港到的时候,键盘模组还在桌上。屏幕模组被林知夏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你在干什么?李家港问。
在确定一件事。林知夏把屏幕模组放下,这个东西——他指了指黑莓的屏幕,和这个东西——他指了指键盘,只能留一个。
李家港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桌上那台被拆散的黑莓。全键盘,黑莓赖以成名的设计。商务人士的最爱,写字楼里几乎人手一台,用拇指打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节奏感,哒哒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你选哪个?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键盘模组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黑莓的键盘很好。用习惯了可以盲打,比触屏快。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在等。
但是——林知夏把键盘放下,拿起屏幕模组,键盘占掉了这块面积。如果不要键盘,屏幕可以扩大一倍。
然后呢?
然后所有的操作都在屏幕上完成。林知夏用手指在空置的屏幕玻璃上划了一下,点、滑、捏合、旋转。不止是打字。是浏览网页、看照片、玩游戏、看视频。键盘做不到这些。
他放下屏幕模组,转过身看着李家港。我选了触屏。
李家港没有说或。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那台黑莓被拆下来的键盘模组看了一下,又放下。你确定?
我试了一个月。林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原型机——不是手机,是一块屏幕模组连着电路板,边缘用透明胶带缠着,临时固定在亚克力板上。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
这是我让团队做的测试机。可以跑简单的触摸交互。滑动、缩放、点选。
他递过去。你试试。
李家港接过来。屏幕的玻璃面比他想象中光滑,指尖在上面滑过的时候没有阻力,像划过一池平静的水面。他试了滑动、点选、双击放大——反应不快,偶尔会有延迟,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当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时候,他在跟屏幕本身互动,而不是在跟屏幕上的某个按钮互动。
这个感觉,林知夏说,跟用键盘不一样。
李家港把测试机放下,看着林知夏。键盘是我按一个键,机器做一件事。触屏是——
我直接跟内容对话
李家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做触屏。
林知夏把测试机收回抽屉,动作很轻。那键盘那条路,我们就不走了。
不走了。
所有人都在做键盘。诺基亚在做,黑莓在做,三星也在做。我们不做,他们会觉得我们疯了。
李家港看着他。你怕吗?
林知夏想了一下。他说,但怕也要做。
他回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新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图。笔尖落在纸面上,划过一条弧线——那是手机侧面的轮廓。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确认位置和比例,像是要在纸上把整台手机先造一遍。
李家港站在后面看着。林知夏画完轮廓之后,在屏幕区域画了一个方框,占掉了机身正面的绝大部分。键盘区域空了。那片空白在图纸上安静地待着,像是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屏幕多大?李家港问。
三英寸半。
比iphone小一点?
小一点。林知夏没有抬头,继续在图上标注尺寸,但考虑到我们的芯片功耗和电池容量,三英寸半是最优解。再大就撑不住了。
电池呢?
正在谈。日本有两家供应商能做高密度聚合物电池,但产能有限。他终于停下笔,如果能拿下来,续航不会比iphone差。
李家港看着图纸上那片占据了整个正面的大方框。没有键盘,只有玻璃。
方洁瑛看过了吗?他问。
还没。
明天让她看看。
林知夏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李家港的意思——没有键盘的手机,外观就是一切。如果外观不好看,没有人会愿意花时间适应那个在玻璃上打字的陌生体验。
当天晚上,李家港从将军澳回来的路上给方洁瑛打了一个电话。
林知夏选了触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没有键盘?
没有键盘。
那怎么打字?
在屏幕上点。
方洁瑛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给我看看。
第二天下午,方洁瑛去了将军澳的实验室。李家港陪她去的。林知夏把那台缠着胶带的测试机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能画吗?她问。
林知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问题。应该能。只要开发对应的——
我是说现在。
林知夏看了看那台测试机,又看了看方洁瑛。不能。
方洁瑛放下测试机,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她拿起铅笔,在那页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她在长方形中间画了一条线,把屏幕分成上下两部分。
这个区域,她用笔尖点上部分,用来显示内容。然后她点下部分,这个区域,留给键盘。但键盘不是一直出现的。打字的时候弹出来,打完字收回去。
李家港和林知夏都看着她。
键盘弹出来的时候,内容区域缩小。方洁瑛在纸上划了几条线示意,收回去的时候,内容区域恢复全屏。这样既保留了全屏显示的优点,又解决了打字的问题。
林知夏凑过去看那张速写。纸上的线条很简单——一个方框,一条横线,几个箭头——但他盯着看了很久。
键盘弹出的动画,他说,不能太慢。
也不能太快。方洁瑛说,太快了不自然。要有一种——她想了想,它自己知道该出来的感觉。
林知夏抬头看了方洁瑛一眼。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李家港见过——林知夏第一次看到iphone拆开之后的主板时,也是这个眼神。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在方洁瑛的速写旁边又画了一个草图。这次画的不是外观,是软件层面的示意图——键盘区域的层级关系、动画曲线、输入状态切换的逻辑。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李家港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个画画的女人和一个画芯片的男人——共用一张纸。纸是方洁瑛的速写本,笔是林知夏的铅笔。那张纸上从左到右,从方洁瑛的线条到林知夏的箭头,两种笔迹靠在一起,互不侵占又彼此呼应。
这个键盘方案,林知夏放下笔,可以。
方洁瑛把那页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递给他。送你了。
林知夏接过来,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说谢谢。但李家港注意到,他放进去的时候是平着放的,没有折角,没有皱褶。像是放一件不能弄坏的东西。
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将军澳工业邨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灰色厂房、淡蓝色天空、远处海面上移动的货轮。那些货轮正在把芯片运进来,把电子产品运出去。而在这间实验室里,一台没有键盘的手机正在从图纸上慢慢站起来。
李家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货轮。那艘船很小,在海天交界的地方像一粒移动的米粒。他不知道那艘船上装着什么——也许是林知夏正在等的日本电池样品,也许是别的东西。但他知道,三年后,那艘船会运走另一种东西。
一种叫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工作台前的两个人。林知夏已经开始在电脑上建模,方洁瑛坐在旁边,在另一张速写纸上画着屏幕里键盘弹出时的动画效果。两个人偶尔交流一两句——曲线缓一点字体小两号——然后又各自沉默,各自做自己的事。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工作台的桌面切成明暗两半。光的那一半照着方洁瑛的速写纸,暗的那一半照着林知夏的电脑屏幕。
李家港没有走过去打扰。他靠在窗边,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
三年。从今天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