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是阿强拿过来的。他从深圳工厂回来，路过旺角的时候在一家电器行门口停了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排手机，最中间那台是诺基亚N95，标价六千多港币。阿强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N95和一台旁边标着全新上市的LG都买了下来。
他把两台手机放在李家港的办公桌上时，包装盒还没拆。李生，你看看这个。
李家港拿起N95的盒子，拆开，把手机取出来。N95比iphone大一圈，厚得多，机身滑盖结构带着一种扎实的机械感。他推开滑盖，露出下面的数字键盘，按键排列整齐，每一颗都有清晰的触感反馈。
不错。他说。
是不错。阿强说，但它的对手不是苹果。
李家港把N95放下，拿起那台LG。触屏的，但需要用笔或者指甲点——电阻屏，单点触控，反应速度比N95的按键还慢。他划了几下，屏幕有点涩，指腹在上面滑的时候阻力很大。
林知夏看过这两台吗？李家港问。
还没。先拿给你看。
李家港把两台手机并排放在桌上。N95是2007年手机工业的巅峰——五百像素摄像头、GpS导航、wi-Fi、塞班系统、丰富的第三方应用。那台LG是触屏手机里卖得最好的之一。但李家港看着它们，想到的却是那台已经被拆开又装回去的iphone。
阿强，你是做手机的。李家港说，你觉得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阿强站在桌边，看着那两台手机，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N95，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那台LG划了几下。
N95是更厉害的手机。阿强说，但iphone——他停顿了一下，iphone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你在用的时候，不会想起它是台手机。
李家港靠在椅背上。林知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东西是完整的。
阿强把两台手机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李生，诺基亚那边的人怎么看iphone？
李家港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诺基亚对iphone的回应。2007年1月，iphone发布当天，诺基亚的高管在接受采访时说：苹果能做出什么好手机？
另一条新闻引用了一位诺基亚高管的原话：我们有全球最好的研发团队，他们研究消费者十几年了。我们最清楚用户要什么——更好的相机、更长的电池、更多的功能。苹果做的那些触摸屏，我们几年前就研究过了，没觉得有市场。
还有一条：iphone太贵了。谁会花五百多美元买一台不能换电池、不能摔的手机？
李家港把屏幕转过来给阿强看。阿强一条一条读完了，没有说话。
林知夏怎么说？阿强问。
他说可以做。
我说的是诺基亚。
李家港关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阿强，你记得怡东洋行吗？
阿强愣了一下。怡东洋行——1980年代的事，二十多年了。
记得。阿强说，罗斯，英国人，他说华人的产品只配在街边卖
后来呢？
后来他输了。
他怎么输的？
阿强想了想。他不觉得我们是对手。
李家港点了点头。诺基亚现在也一样。他们不觉得苹果是对手。他们觉得iphone是个玩具。一台五百多美元、不能换电池的玩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但玩具会变成工具。工具会变成必需品。等他们觉得是对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阿强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两台手机。他想起自己从1979年开始做电子产品，从收音机到电视机到电脑到手机，一路看着行业变了好多次。每次有人觉得这只是一个玩具的时候，玩具都会变成下一个时代。
李生，你觉得诺基亚会输？
多久？
五年。李家港说，最多五年。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呢？
李家港转过身。我们已经开始了。林知夏的芯片，三年的路。等我们做出来的时候，诺基亚还觉得全世界只需要一部能打电话的按键手机。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台N95，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有分量，做工扎实。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拿起那台LG，划了一下屏幕。指尖在玻璃上滑过，留下一道模糊的划痕。
阿强，他说，明天你去一趟诺基亚的香港总部。
去做什么？
去看看他们卖什么。
他们卖手机。
我知道。去看看他们怎么卖的。李家港说，看看他们的人、他们的店、他们的广告。然后告诉我——你看到的是自信，还是傲慢。
阿强点了点头，把两台手机收进包里。李生，松本那边呢？
李家港愣了一下。松本健一？
他也在做手机。松芝有个项目做了两年，叫系列。我听说快发布了。
李家港沉默了几秒。松本健一，二十年前在拉斯维加斯的酒吧里用纸巾画芯片的男人。他们是对手，也是知己。这些年松芝在消费电子领域一直追得很紧，从电视机到电脑到手机，松本从来没有落后过。
他会看到iphone的。李家港说，他不用别人告诉他什么是未来。
阿强没有再问。他拉上包的拉链，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生，傲慢的人会输。那不傲慢的呢？
李家港看着他的背影。不傲慢的，会赢。
阿强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李家港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桌面。那两台手机被阿强带走了，但N95的包装盒还在桌上——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手机的图片，键盘、滑盖、屏幕，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拿起那个包装盒翻过来。背面印着技术参数：电池寿命、拍照像素、存储容量。这些数字在2007年是顶级的。但他知道，再过几年，这些数字不会有人在意了。
他想起松本健一。二十年前松本画芯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产品的人，得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松本看到了。李家港知道。但诺基亚没有。
他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给林知夏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只有一行字——
三年。一天都不要多。
发完邮件，他关上电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中环的街景。楼下的街上有人在打电话，举着一台诺基亚贴着耳朵，边走边说。那个人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没有人知道。
但李家港知道。他知道有些人正在错过一个时代。而错过的方式，就是觉得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