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带了两个人来办公室。一个瘦高,戴眼镜,姓周,从微软亚洲研究院挖来的系统工程师。另一个矮一些,圆脸,姓吴,之前在Linux社区做过内核开发。两个人站在林知夏身后,表情都很谨慎,像是第一次进老板办公室的新人。
李家港说。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林知夏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屏幕上是一份系统架构图。周和吴分别坐在他两侧,一个负责讲上层应用框架,一个负责讲底层内核。
两个方案。林知夏说。
李家港靠在办公桌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林知夏在电脑上点了一下,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一个典型的Linux系统架构,从内核到驱动到中间件到应用层,每一层都用不同颜色标注。
方案A:基于Linux开发。林知夏说,这是最快的方式。内核是现成的,驱动框架是现成的,甚至应用层的ApI都可以参考现有标准。我们只需要做适配和优化,一年半就能出第一个版本。
风险?
风险低。但上限也低。林知夏没有看李家港,他盯着屏幕,Linux的底层不是为移动设备设计的。我们用它可以做出一台功能完整的手机,但功耗、响应速度、触控体验,都会有上限。做不出iphone那种完整感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等着林知夏说方案b。
林知夏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切换到第二张图。这张图简单得多——只有五个模块,用粗线条连接在一起,每一块都标注着精简的功能描述。整个架构看起来像一张被砍掉枝蔓的树,只留主干。
方案b:基于曙光oS,从零做移动版。林知夏说,内核重新设计,内存管理重新设计,图形栈重新设计。整台手机的所有软件,从开机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个像素的渲染,都是我们自己写的。
多少时间?
三年。林知夏说,最少三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前面两年不会有任何可用的版本。第三年才能看到样子。
旁边的周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李家港从办公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中环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海面上有货轮亮起了灯。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三个人,没有转身。
你们怎么看?他问。他没有说是问谁。但周和吴都听出来是在问他们。
周推了一下眼镜,开口了。李生,我做系统十几年了。从桌面到服务器到嵌入式。Linux这条路,我们闭着眼都能走通。但——他停顿了一下,在组织措辞,但走通了之后,我们只是一台用了Linux的手机。消费者不会在意我们用了什么内核。他们只会在意这个手机好不好用。
你觉得方案b能做出好用的?
周看了一眼林知夏。林工过去三年一直在画芯片。那些芯片是专门为这套系统设计的。硬件和软件一起做,出来的东西——他想了想,出来的东西会不一样。
李家港转过身。他看着周,又看了看吴。吴工,你呢?
吴搓了搓手指。我在Linux社区待了八年。提交过四百多个补丁。Linux是个好东西,但它太重了。它原本是给服务器用的,后来改给桌面用,现在又要改给手机用。每一次改动都在原来的基础上打补丁。补丁叠补丁——
会出问题。
会出问题。吴说,不是现在。是两三年后。等用户量上去了,有些底层的问题才会暴露出来。到时候再改,成本比现在高十倍。
李家港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看着那台电脑屏幕上的两张图——一张复杂精密,一张干净简洁。他看了大约一分钟。
做曙光oS。他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或知道了。他只是伸手把电脑合上,站起来,示意周和吴可以走了。两个人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回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跟着吴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李家港和林知夏。
你刚才说三年。李家港说。
三年。林知夏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但三年不只是做系统。
还有什么?
生态。林知夏说,系统做出来了,上面没有应用,就是一台空壳。我们需要开发者愿意在这个系统上做应用。
李家港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知夏。
苹果有几十万开发者。我们——林知夏停了一下,我们没有。
那怎么办?
林知夏说,一家一家谈。一个团队一个团队签。给开发工具、给文档、给技术支持、给分成激励。三年,至少要有一千个原生应用。
李家港在椅子上靠了一下。一千个。
一千个。林知夏说,这是最低线。不到一千个,用户不会买。
李家港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三年。一千个应用。一台手机。
林知夏看着那只手。他没有握。他只是说了一句——
我会给你。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李家港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中环,最后一抹暮色正在从天际线退去。那些写字楼的灯开始亮起来——先是几盏,然后几十盏,然后整片楼群都亮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光。他知道,在那些灯光背后——在那些写字楼、实验室、公寓里——有无数个开发者在写代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为曙光oS写一行代码。因为曙光oS还不存在。
但三年后,它会存在。
他想起林知夏离开前说的话。我会给你。我会试试,不是我尽量我会给你。
这让他想起1984年。曙光一号原型机开机的时候,林知夏也是这么说的——我会给你一台能用的电脑。
那时候他给了。现在他还会给。
李家港关上办公室的灯,拉上门,走进走廊。走廊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起来,照着他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三年,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