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先达广场三楼，曙光手机的柜台在拐角，不大，两米宽。但排的队从柜台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拐了个弯，把隔壁卖二手相机的铺子门口也堵上了。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店员，一个在不停地从纸箱里往外拿手机，一个在收钱开单。纸箱摞了六个，最上面那个已经空了。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六点。柜台里的库存还剩三台。店员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关门。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对排队的顾客说了一句：对不起，今天卖完了。
队伍里有人发出了声音。一个年轻人往前挤了一步：明天几点开门？
十点。但你要早点来。店员把空纸箱摞在一起，明天可能还会来一批，不知道多少台。
年轻人退回去，跟同伴对了个眼神，然后转身走了。队伍在几秒之内散了，像是被风吹走的灰。但店员知道明天十点之前，这些脸又会出现在门口。他已经习惯了。
沈嘉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部手机。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不断刷新的数据看板——今天销售数字的实时更新，单位是台。她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数字在跳。下午六点的时候，数字跳过了某个阈值。
她没有惊呼。她只是把那部手机拿起来，拨了个号码。
李生，今天的数据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多少？
这个月，四万三千台。
李家港没有马上说话。沈嘉仪能听到他那边有风声——他可能站在窗边，或者户外。过了几秒，他说：三个月加起来呢？
第一个月两万一千，第二个月三万四千，第三个月四万三千。沈嘉仪顿了一下，累计九万八千。
差两千。
差两千到十万。沈嘉仪说，但明天还有一天。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沈嘉仪认识他二十几年了，那个声音在她耳朵里比任何庆祝都响。
累计破十万的时候，他说，告诉我。
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沈嘉仪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在几秒之后更新成了。每一秒都在涨，每一分钟都在变。她关掉了数据看板，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创世纪手机业务的第一季度财务简报。封面上有一行字——曙光手机中国区销售汇总（2008年4-6月）。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总出货量那一栏。那个数字还在变，但她已经知道明天它会变成什么。
十万台。三个月，一个中国品牌的第一款智能手机。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中环的暮色。天色正在变暗，写字楼的灯正在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某处按下了开关。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家港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十万。
她发了出去。
在深圳的工厂里，阿强正在看一条产线。流水线上，一台台曙光手机的外壳正在被机械臂抓取、翻转、组装。这条线两个月前还是做电视机的，现在改成了手机组装线。产能从每月两万台爬到了五万台。
车间主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生产排期表。强哥，下个月订单又加了。
加了多少？
三成。
阿强接过排期表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表还给车间主任，走到产线末端，拿起一台刚下线的手机翻看了一下。屏幕亮着，蓝底白花。他按了按侧面的按键，然后又放回去。
加就加。他说，人够不够？
这个月招了两百个。下个月还要招。
那就招。阿强把手机放回传送带上，不要压产能。
车间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强站在原地，看着那台刚放回去的手机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动，经过质检工位，经过贴膜工位，经过包装工位。三分钟后它被装进一个白色的纸盒里，跟其他九十九台手机一起码放进一个纸箱。那个纸箱会被封上胶带，贴上标签，装上货车，送到旺角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柜台里，被某个人买走，带回家，拆开，开机，划开那道锁屏的光。
他想起1984年。那年曙光一号电脑发布，三个月卖了多少台？他记不清了。但绝对不是十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台诺基亚，用了两年了，键盘上的数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家港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不用打了。他知道林家港一定也知道。
当天晚上，旺角那家柜台关门之后，店员把最后三台库存装进了一个纸袋里。这三台是留给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排队的顾客的。他在纸袋上写了两个字，放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
他把店里的灯关了，锁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还有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台刚买的曙光手机，盒子上还贴着创世纪的封条。他正在拆封，撕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不能弄坏的东西。店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底层。那个男人走出去，店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先达广场的大门。夜晚的旺角人潮拥挤，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那个男人在路边停下来，把那台手机从盒子里取出来，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
店员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瞥到了那道白光——屏幕上印着一朵紫荆花，正在慢慢散开。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人流里。背后传来那个男人跟同伴说话的声音——
卧槽，真的比诺基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