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第三天，苹果在香港的代理商就动了。
楚梦瑶把一份传真放到李家港桌上时，窗外正下着雨。传真来自《华尔街日报》亚洲版的记者，问创世纪对苹果即将在亚洲市场大幅调价的传闻作何回应。
他们降了。楚梦瑶说。
降多少？
入门款降了百分之十五。亚太区同步调价，香港、新加坡、内地，全降。
李家港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传真，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你跟了这件事很久了。他说。
楚梦瑶在对面坐下：你猜怎么着？乔布斯的团队把你们当成了亚洲唯一的对手。日本厂商和韩国厂商在那封内部邮件里连名字都没出现。只有你们。
李家港没接话。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密密麻麻。他忽然想起1984年曙光一号发布的时候。那时候苹果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个香港做收音机起家的公司，做了一台像电脑的东西，谁会当真。
现在当真了。
沈嘉仪那边怎么说？他问。
她说降价是意料之中的事。楚梦瑶翻开笔记本，但有一件事她没有预料到。
什么？
苹果的渠道——他们在香港换了总代理。新代理是怡东洋行的老班底。
李家港的手指顿了一下。
怡东洋行。亨利·罗斯。那个二十多年前把创世纪的产品目录扔进垃圾桶的英国人【第66-67章】。罗斯家族后来退出了香港市场，但人脉没有散。他们的渠道团队被苹果收了，现在替苹果铺路。
有意思。他说。
有意思？楚梦瑶合上笔记本，李生，这是当年把你堵在商场外面的人。
李家港说，所以我才说有意思。二十年前他们觉得华人的产品只配在街边卖。现在他们要用华人的渠道，来卖苹果的产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写报道的时候不要用这个词。不是那回事。商业竞争没有什么复仇不复仇，就是看谁能把东西做得更好、卖得更便宜。
楚梦瑶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那你打算怎么回应？
降价。
不跟。他说，比他们更低。
楚梦瑶愣了一秒：你知道苹果的利润空间有多大。乔布斯做供应链是全球顶尖的。
我知道。李家港转过身，但你知道曙光手机的成本比他们低多少吗？林知夏在芯片上做的优化，阿强在供应链上的挤压，加起来够我们扛两轮降价。
两轮之后呢？
两轮之后市场格局就定了。
楚梦瑶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时候了。每次李家港说的时候，事情往往就真的定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苹果——乔布斯的苹果，全世界最可怕的科技公司。
我去找沈嘉仪。她说。
让她给我算一笔账。李家港说，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场价格战打三年，我们扛不扛得住。数字要真实，不要留余地。
楚梦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方洁瑛让我转告你，今晚回老宅吃饭。
有事？
她说你的白头发又多了。让你回来她给你染。
李家港伸手摸了摸鬓角，笑了：告诉她，白头发就白头发吧。染了也没用，明天又长出来。
楚梦瑶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雨还在下。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调出曙光手机的销售数据。三个月破百万——这个数字在业内已经传开了。但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苹果的降价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是针整个亚洲市场。诺基亚已经死了，韩国厂商还在观望，苹果要的是把所有人都赶出牌桌。
他不会让他们如愿。
第二天早上，创世纪宣布曙光手机全线降价百分之二十。
消息一出，香港三家主流报纸的财经版全部炸了。
楚梦瑶赶到公司的时候，市场部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经销商、渠道商、媒体，全在问同一件事——你们是不是疯了？苹果才降了十五，你们降二十？还让不让人活了。
李家港在会议室里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沈嘉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她把纸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我算过了。她说，三年。
什么三年？
三年之内，我们撑得住。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内地市场稳住。沈嘉仪说，苹果在内地的渠道远不如我们深。他们在北上广深能打，到了二线三线就不行了。我们有三千家授权门店，有创世纪计算机教室培养出来的用户基础，还有方洁瑛那一万间艺术教室——你以为那是做慈善？那是品牌认知。孩子们长大后第一个记住的电子品牌，就是曙光。
李家港听着，没有说话。
沈嘉仪继续说：所以我给的建议是：香港和新加坡市场打对攻，内地市场守阵地。耗三年，耗到苹果在亚洲赚不到钱，他们就只能退。
你觉得他们会退？
不一定。沈嘉仪说，但至少他们会重新定价。到那时候，市场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李家港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把阿强叫来。
半小时后，阿强到了。身上还穿着产线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刚刚从工厂赶过来，午饭还没来得及吃。
李家港说。
阿强坐下，打开饭盒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才抬头：什么事？
手机产线能再压多少成本？
阿强放下筷子，想了想：百分之五。再多就要动品质了。
那就不动品质。李家港说，百分之五够了。
阿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他跟李家港三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
阿强说，我明天开始调。
他端起饭盒继续吃。
李家港看着阿强的侧脸。那个1978年在辞职信上签字说要走的年轻人【第3章】，现在管着全球几千家供应商。三十年过去了，吃相还是那么难看，嚼饭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帮他撑起了整条供应链。
阿强。李家港说。
谢谢你。
阿强愣了一秒，然后继续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李家港没听清。
但听不听清已经不重要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香港和新加坡的市场变成了两座战场。苹果降一次，创世纪降一次。双方的销售代表在每一个商场的柜台前短兵相接，从早打到晚。媒体的报道一篇接一篇，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价格战白热化香港科技双雄对决乔布斯的亚洲赌局。
李家港不再看那些报道。他每天只做三件事：看销售数据、看成本报表、回家吃饭。
方洁瑛说到做到，那天晚上真的给他染了头发。
染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李家港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染发刷。
怎么了？他问。
你以前是不长白头发的。她说。
人都会老。
方洁瑛没有接这句话。她重新拿起染发刷，继续涂。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疼不疼？她问。
染头发怎么会疼。
我不是说头发。
李家港在镜子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他说。
方洁瑛低下头，继续涂。
那天晚上，维港的夜景一如既往地亮。
李家港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茶。方洁瑛已经把染发工具收好了，正在客厅里跟启明打电话。他听见儿子在电话那头说什么爸爸最近压力很大，然后方洁瑛说你爸爸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笑了笑。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工厂天台上看烟花的时候，方洁瑛问他你怕不怕。那时候他说。现在他依然怕，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候怕活不下去，现在怕辜负了身边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知夏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芯片优化完成了，比原方案再降百分之三。
李家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维港的夜色在窗外铺开，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倒进了海里。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凉意。
他关上手机，转身走向客厅。
方洁瑛还在跟启明打电话，偶尔笑出声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外面什么声音都有，又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