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的灯光在八月八日的夜空中铺展,李家港坐在VIp席第五排,靠右的位置。
他选了这里,因为从这里看过去,整个体育场的中心尽收眼底。左边是各国政要,右边是国际奥委会的官员,前面是那面即将被点燃的火炬墙。方洁瑛坐他旁边,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轻。
你紧张什么?李家港低声问。
不知道。方洁瑛说,就是觉得……这个晚上很重。
李家港没接话。他懂她的意思。这个晚上确实重。不是因为开幕式本身,是因为这个开幕式意味着的东西。一百多年了,从积弱到站起来,从站起来到让全世界坐在这里看。
开场前五分钟,场内的灯光暗了下来。
全场忽然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几万人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李家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清晰。他想起1978年那个暴雨夜,在灵堂里听见的也是这种心跳。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个星期。现在他坐在全世界最盛大的体育场里,身边是他最爱的人,前面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国家。
缶声响起。
两千零八面缶同时击打,一声接一声,像心脏的搏动,从场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张面孔。李家港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数过,开场击缶一共六十秒,六十秒里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方洁瑛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问。
不冷。
那你手怎么是凉的。
李家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有点凉。他笑了笑,反手握住她。
那幅巨大的画卷在场地中央展开的时候,全场的灯都暗了,只剩下那幅长卷亮着。水墨在屏幕上洇染,山川河流从纸面上立起来,然后出现了汉字。五千个穿着古代服饰的表演者在场地中拼出字,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变化,掌声就涨高一寸。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掌声已经不是掌声了,是整座体育场在震动。
李家港看着那些字起起落落。
他想起爷爷的笔记本。那本从1937年开始记录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在上海组装第一台收音机【第8章】,中间的页码间夹着草图和零零碎碎的笔记。爷爷在笔记本里写科技救国的时候,这个国家正在被战火吞没。爷爷大概想不到,七十年后,五千个中国人在全世界面前用身体拼出汉字,而拼出字的那些人,手里可能握着印着创世纪标识的设备。
他眨了眨眼。
方洁瑛没看他,但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运动员入场的环节很长。两百多个代表团依次走过,旗帜在灯光下翻飞,各国语言在空气中交杂。李家港在看台上慢慢地看着。他算了算,创世纪在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有业务,这些国家的大多数代表团里,可能有人用过曙光手机,有人家里放着创世纪的电视,有人在某个数据中心里用着曙光网络的设备。
那只凤凰的标识,是方洁瑛在1980年设计的【第61章】。那年他们刚从怡东洋行的封锁里突围出来,手里只有一家直营店和一堆卖不出去的电子表。方洁瑛在车间画了一周,交上来一张图——凤凰展翅,翅膀的线条从收音机喇叭罩的紫荆花图案里化出来。
凤凰涅盘。她说,从火里烧出来的。
二十八年后,那只凤凰飞到了鸟巢。
中国代表团入场的时候,全场起立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那面红色的旗帜在最前方猎猎作响,走过场地的时候,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那个方向。李家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六十一岁了,站久了会不舒服。但他站得很直。
方洁瑛也站着。没有扶他。
主题曲响起的时候,全场的光汇聚到火炬台上。李宁在空中奔跑,身后的画卷铺开,那是圣火走过的所有地方。他的脚步在鸟巢的穹顶上踏出回响,一步一步,像四十年来这个国家走过的每一步。
火炬点燃的瞬间,光从火炬台上炸开来,带着热浪涌向看台。李家港感觉那团火炸开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裂了一下。周围的欢呼声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方洁瑛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焰火从鸟巢上空升起来的时候,夜被点亮了。
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银色的,所有的光同时炸开,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巨大而短暂的网。每一朵焰火的生命只有几秒钟,但正是这几秒钟的光,让整片天空亮如白昼。全场的人都在抬头看,手机屏幕亮成一片,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这个夜晚。
李家港没有拍照。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光在最高处炸裂,然后坠落,然后新的光又升起来。一茬接一茬,像庄稼,像时代。
方洁瑛靠过来,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说,就是……想靠一会儿。
他没有动。让她靠着。
焰火还在放。远处的北京城在焰火中明明灭灭,那些楼房、街道、路灯、写字楼的窗户,所有的光汇在一起,铺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明亮。李家港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1992年在浦东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田埂上,对身边的工程师们说这里将是下一个曼哈顿【第326章】。那时候没有人真的信他,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但现在,十六年过去了,浦东的天际线已经比曼哈顿更新、更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松本健一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李桑,赢了。
李家港握着手机,看了很久。那个在拉斯维加斯深夜酒吧里用纸巾画芯片架构图的日本男人【第181-182章】,那个在泡沫危机中被重创却从未低头的对手【第306章】,那个在京都深夜里举着清酒说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将由我们俩来定义的人【第184章】——他在看这场开幕式。
他没有回复。有些话不需要回复。那个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任何回复都显得轻。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松本,你也看到了。
焰火接近尾声的时候,方洁瑛从他肩上抬起脸来。
回家吃什么?她问。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那我回去下面给你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看台上的观众陆续起身离场,但焰火还在放最后几朵。远处有人用中文大声喊了什么,被风带走,听不清了。
李家港站起身,扶方洁瑛起来。他们慢慢地往出口走。走道上挤满了人,各国语言在耳边交织。有个中国女孩脸上贴着国旗贴纸,正对着镜头说我太骄傲了。李家港从她身边走过,女孩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瞬,好像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他朝她笑了笑。
走出鸟巢的时候,北京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的花香和一丝凉意。方洁瑛挽住他的胳膊,走得很慢。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体育场,身前是灯火通明的北京城。
你看。方洁瑛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整座城市亮着。
真好看。她说。
李家港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灯火。四十年前他站在香港工厂的天台上看维港烟花【第60章】,那时候他对自己说活下来只是第一步。现在他在北京鸟巢外面,看着一个国家的灯火,心里浮起另一句话——
下一个十年,会更亮。
方洁瑛挽紧了他的胳膊,没有接话。
风在吹。夜还很长。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