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停了。
鸟巢上空的白烟还没散尽,风一推,糊进九万一千人的欢呼声里。
李家港站在VIp通道口,背对着散场的人潮。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
短信,东京的号码。
李桑,你赢了。
五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口气给他发短信。
他想了想,回了五个字。
下一个十年。
发送。手机收回口袋。
今晚的数字,后来全世界都在重复。两千零八名缶手击缶而歌,二百零四个代表团从北门走进来,九万一千个座位,没有一个空的。
他的座位在内场东侧第七排。姚明举着旗子走过时,全场三分之二的人站了起来。
北看台上,创世纪的工会包了两排座,横幅是画室的孩子们画的。启明发来短信:爸,同事们把嗓子喊哑了。
他回:看完替我谢谢他们。
邻座是位从东北请来的老劳模,做了一辈子机床。旗子过头顶的时候,老头把门票攥出了四道折痕,扭头问他:李先生,你说咱们这灯,能亮多久?
我七岁那年,厂里第一盏电灯,摇的。老头自顾自说,摇了半小时才亮。
亮了,就不会再灭了。李家港说。
老头点点头,把门票小心收进内袋,压在一张奖状复印件上面。
贵宾厅设在水立方旁边,白色膜结构里灯光调成暖黄。进门三道安检,里面是另一副面孔:政要、巨商、各国奥委会的人,端着杯子,用六七种语言交换名片。
李家港一进去就被围住了。半小时,四十七张名片。他一张一张接,转手一张一张递给秘书。
有个欧洲渠道商隔着人喊:李生,曙光什么时候来柏林?他隔着五个人答:等你们把柜台擦干净。那人笑骂了一句德语,挤过来跟他握手。
楚梦瑶从记者堆里挤过来,胸前挂着三张证里的一张。
李生,明天的头版就一个问题。今晚过去,您觉得什么变了?
三十年前,这样的夜里,我们在看别人的烟花。
楚梦瑶记下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自己家的灯》。
她走了。口袋里第二条震动跟着来了,这回是家里。方洁瑛发来一张照片:画室桌上,一幅刚起稿的水彩,维港的上空被涂成了一团一团焰火。照片下头一行小字,等你看完回来上色。
他回了一个字:好。
日本经团联的酒会角在最里侧。李家港挤过去的时候,松本健一正好转过身来。
快七十的人,腰板还是直的。手里端着一小杯清酒。
李桑。
松本先生。
今晚这一杯,敬中国人。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松本一仰头,干了。李家港也干了。周围几桌的日本人放下筷子,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酒会角一直漫到门口。
二十四年前。松本放下空杯,看着自己的手掌,拉斯维加斯,凌晨两点。你在我那张纸巾上补了流水线。我说,未来五十年的科技版图,由我们两个来定义。
你还记得这句话。
我天天记得。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慢,那张纸巾装了镜框,挂在大阪总部大堂。上个月搬办公室,我让秘书拍了照片发我。
松芝今年关掉了最后一条录像机生产线。北海道的。三千一百人。
酒会角静了一拍。几个随员低下头去,研究杯底的酒。
机器会老。李家港把空杯放回托盘,想法不会。
好一个想法不会。松本竖起一根手指,所以我上个月辞了执行董事,只留社长的印。剩下的人才和钱,我全押一件事上。
存储。
你连我押什么都不问。
你眼里有光。
松本哈哈大笑,笑完,压低了声音。
乔布斯那块玻璃,你不怕?
所以它发布前三年,我们实验室就拆过一百七十二台样机。拆到第一百台,我们就明白,那块玻璃后面,是十年童子功。上个月曙光手机上市,八十三天,一百零三万台。
松本端着空杯,手腕转了两圈。
我孙女儿,上礼拜管我要了第三台曙光。她说全班同学都用这个。
少年人的选择,比听证会靠谱。
松本又笑。这次他把杯子交给侍者,换了一杯茶,两个人以茶代酒再碰一次。
李桑,船你已经开出来了。我这个老头子,得回去造新引擎。
明年,松芝的基础材料研究所,想开到北京。松本说,地址,我想听你的。
中关村,或者张江。李家港说,离大学近的地方,离年轻人近。
好地方。松本点点头,李桑,到时候我们比一比,看谁的新引擎马力大。
一个穿蓝白制服的志愿者小姑娘端着茶盘过来续水,手一直在抖,壶盖磕得咔咔响。李家港伸手扶了一下壶身。
别急。
姑娘的脸涨得通红,把茶倒完,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倒退两步,又停住。
李先生,能……能在这张门票上签个名吗?我奶奶说,她这辈子头一回,看见自己国家办奥运。
李家港接过票,签了名,想了想,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紫荆花。
替我谢谢你奶奶。
小姑娘跑出去几米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我们老师说,您就是启明星!
贵宾厅里笑声一片。
松本把小姑娘招了回来,也讨了那张票,在上头签了一行日文。姑娘捧着票,鞠躬鞠得比刚才还深。
十一点半,人潮退去。李家港走出贵宾厅,夜风里有火药和尘土的味道。车在二号门等他。
上车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东京号码。他站在车门边看完。
还是五个字起头,李桑,你赢了。
下面却多了一行,字号小了一号,像是仓促间添上去的:
设备采购名单,有人比你更关心。
李家港盯着那行字,站了足足十秒。
同一只手,两分钟里,发来两种东西。前五个字是敬,后一行字是刀。
司机在前面喊他上车。
他上车,关门,报了酒店的名字。车汇入车流,长安街上全是人,举着小旗,唱着歌,往广场的方向去。
李家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一眼,再扣上。
到了酒店,他没进电梯,先在大堂拨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了。
阿强。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两份清单。一份,我们这十年买过的所有设备。另一份,卖我们设备的每家公司,往上数三代股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就一个字。三十年了,阿强这个字只说给两种事:能干的,和该干的。那头传来翻抽屉的声音,他已经开工了。
李家港挂了电话,走进电梯。轿厢的镜子里,领口的徽章歪了,他抬手扶正。
十九楼。他推开套房的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那一盏。
相册最上面,还停在方洁瑛那张水彩。他补了三个字:留点黑。发出去,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鸟巢还亮着,红色的钢架映在玻璃上,像一块烧红的芯片,焊在夜色里。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留了一半灯火。